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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杨健民

工作四十多年,搬了四五次家。从两居室、三居室到复式楼,再到大平层,房子越住越大,书橱却越来越少。目光从书橱匆匆掠过,突然惊讶地发现,如今可读之书确乎所剩无几了。原先那么多书都到哪儿去了呢?

心里不由得升腾起一股微微的伤感。

读书人不可一日无书可读。过去一直以为,每一本书的文字深处,总有一些神秘的亮点在持久地闪烁,诱人遐想。我持续地和这些书籍对视乃至对话,触摸到了被博尔赫斯考察过的书籍崇拜的历史。当代的知识生产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创造了书籍,创造了一批又一批的“作家”和“写手”。可又有多少书能够让人“开卷有益”呢?有时就觉得,神圣的书籍崇拜的历史和传统被一大堆文字垃圾玷污或亵渎了。  

有多少好书可以重来呢?

于是,我漫无目的地从书橱里随意抽出了一本书《我的音乐生活》,这是柴科夫斯基与梅克夫人的通信集。梅克夫人比柴科夫斯基年长9岁,在柴氏穷困潦倒的时候,她一直作为“施主”向他“订货”,实际上是在资助他。14年间,梅克夫人有意避开了与柴氏的面对面接触(虽然有两次在马车上偶然邂逅)。柴氏专门写了编号为“第四”的《我们的交响乐》献给梅克夫人。梅克夫人听了鲁宾斯坦指挥的演奏,给作曲家回了信:“在你的音乐中,我听见了我自己,我的气质,我的感情的回声,我的思想,我的悲哀。”这部交响乐成为了19世纪70年代俄国知识分子矛盾集合点的写照。我曾经饶有兴味地读了这本书,我甚至认为那里面的某些话语其实就是对于某种真理的表述。

出于对古典音乐的喜爱,我曾经向一位朋友借了杨民望著的《世界名曲欣赏》,一共四册。在进入21世纪的那次搬家中,我决心扔掉一部分旧书。我担心这套如今再也买不到的书丢失,特意和其它一些重要的书捆绑在一起,置于某个墙角。紧张而混乱的搬家和扔书几乎在同一时间内进行。等到把所有进入新家的书籍摆上书橱时,我竟然一直没有想起《世界名曲欣赏》这套书。过了若干时日,这位朋友来了电话,说是在花鸟市场的某个旧书摊买到了这套书,要送给我,并且把他的那套盖了藏书章的书要回去。我当然欣喜若狂,随即在书橱里遍寻。半个时辰过去,我这下傻眼了,情急之下,一阵惊呆、颤栗涌上心头,心情却从搬家的兴奋一下子坠到了谷底。

书找不到了。在哪儿啊?

朋友终于“送”书来了。我一看,这不正是盖了藏书章的他的那套么?朋友面带愠色,我似乎是什么都明白了。他说某日在旧书摊上逛,无意中发现了这套书,以为可以买回来送我。翻开扉页一看,他顿时愣住了。他想和摊主商量索回,摊主义正词严地说按市场规律办事。结果他花了一百大元“赎”回了那套本来属于他的书。我思前想后,终于恍然大悟是在搬家时,被收书的顺手牵羊拎走了。那么,还有的那些捆绑在一起的我认为是重要的书呢?

书终于没有找回来,包括那本“文革”后第一次重印的巴金的《家》。那是1978年我在厦门大学就学时,在厦港书店跟营业员死磨硬缠买来的限量供应的书。

那段时间的周末,我都往花鸟市场的旧书摊跑,一次又一次的希望落空,使我对书籍由崇拜变成了一种莫名的恐惧。博尔赫斯在《沙之书》里描述那位主人公买到一本像沙子一样无始无终、无法翻到第一页和最后一页的书——这是博尔赫斯的恐惧:书籍既包含了一切,但又可能成为统治人类的某种专制。而我现在的恐惧是:究竟还有多少好书可以重来呢?

可以安慰的是,我在旧书摊上淘到了一套三卷本的王亚南和郭大力翻译的1953年版的《资本论》,这是解放后的第一个版本。当我提着书从花鸟市场大门走出来,就遇到一位先生,想以数倍的重金向我购买,我谢绝了。经典毕竟是经典,当它们被横穿了多少年甚至多少代的阅读经验之后,仍然是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经典,尽管这期间随时可能都经历过一段痛苦的沉默。

当我的目光再次停留在面前的书橱时,我又发现了《我的音乐生活》这本书。在那些文字的深处,的确又有某些神秘的亮点在对我持久地闪烁着。那个在秋天的彼得堡给梅克夫人写信的柴科夫斯基,他的内心深处容纳不了彼得堡。彼得堡太喧闹了,他想回到乡间过着游牧生活——“那是多么自由的工作,我将会多么快乐呵;我会写很多很好的曲子,我会有宁静的心情,和我先前的生活离得远远的!”是啊,有如此的心境,就有多少好曲子在他的笔下重来。

读书同样需要心境。书常常让我冥想不已,就在于书有一种抚慰心灵的趣味,它们能够让我直面种种坚硬的现实。哪怕是囫囵吞枣的读书,还是不求甚解的阅读,我都认为只要一卷在手,便是流观山海,俯仰宇宙。陶渊明在《五柳先生传》里,将书籍、故人与酒相提并论,以为这样的精神默契就是巨大的快乐:“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性嗜酒,家贫不能常得。亲旧知其如此,或置酒而招之,造饮辄尽,期在必醉。”陶渊明那时穷困潦倒,但是,几卷书籍与一壶浊酒就足以让他逍遥快活。相比之下,我还没能做到如此的洒脱和自为。然而,“书卷多情似故人”——明朝于谦的这一句诗,将书籍与故人相提并论,让我想到了书籍就是我一生的朋友,我们之间有一种久远的情谊与默契。在我接下来的读书生活中,书可能失而复得,也可能得而复失,我想不变的还是我对于好书的坚强的执拗的欲望。

2026.3.25

责任编辑:赵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