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民短语：怀念一本书

作者：杨健民

怀念一本书的心情，常常让人无法释怀。

1975年深秋的一个傍晚，我按照一位看场老头的约定，在家乡那座果林场边的小山坡上等候他。这老头生性有些孤僻，上世纪50年代曾在报刊上发表一些作品，数年后莫明其妙地被打成“右派”，从此销声匿迹。

老头来了，塞了一包东西给我：“我知道你喜欢写点东西，它或许对你有用。”说完，他便走开了。我打开一看，原来是本书，书的扉页留着老头的签名及购书日期、地点。该书首版于1955年，于上世纪50年代末被译介到中国。

我记不清当时是否有一种虔诚的心情，只记得我很激动，可是连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我揣着书，目送着老头的背影渐渐地从远处的一片树林里消失了去，像一片风。

我会记住你的，老头！——我在心里喊道。

当晚，我在煤油灯下与这本书厮磨着，品尝着它的清新和优美。当我一口气读完它时，已是下半夜了。说实在的，这是一本很好读的书，它记述了作家的劳动和酸甜苦辣，书中充满了温情而又幽默的气息。至今我仍然不能忘怀书中所描绘的那些趣味横生的性格和煎熬人心的写作，我甚至常常会怀念那座“覆满苔藓的森林”，那片“决不能大声说出”的“霞”和“露水闪”，那泓落着雪的“琥珀之海”，以及那个荒凉的小车站——这一切无不深深地打动了我。  

我得承认，这本书点燃了我的文学理想。尽管，在这以前我也胡涂乱抹了一些文字，甚至有了一个当作家的梦想；然而真正让我看到作家的艰辛劳动的，无疑就是这本书。它告诉我，文学不是一种可以随便玩玩的东西。

1975年底，我有幸参加省里一家文学刊物举办的创作学习班。我带去了这本书，也带去了当作家的梦想。当我和同伴们一道竖起耳朵，聆听编辑老师为我们讲有关文学创作的问题时，我听到他提到了这本书。我顿时感到兴奋，因为当时我手里就揣着这本书。在大家投来一片羡慕的目光中，我有了点个人独享的感觉。当然，这本书最终还是被大家轮流阅读了。对我来说，我当时是不太清楚当作家的梦想与后来我所从事的学术研究毕竟是有区别的。我只是执拗地认为，这本书无论如何对我将是一种永恒的启迪。

那时，我还没有一个像样的书架，这本书就搁在我的床头。每晚入睡前，我都忍不住要拿起它来瞅几眼。就这样它陪伴着我上了大学。上了大学我才知道，这并不是一本专门的文艺理论著作，它只是一种指引，一种例证。但是，书中所提供的那些丰富的、宝贵的创作经验，我想对于任何一位像我这样的文学爱好者来说都是一种必要的指引，一种不可或缺的例证。我一生中最灿烂的年龄，可以说是被它给点亮的。

在大学时代最后一段时日里，一次到海边散步，随手带了这本书。时值傍晚，有同学拉我下海游泳，我把书和衣服都放在沙滩上。待游了一圈回来，突然发现书不见了。我急得直跺脚，在海边足足徘徊了好一阵。我嘶哑着嗓门，对着大海乱吼一阵，海浪一声紧一声地把我的呼喊给淹没了去。我突然感到冷，感到灵魂被抽空了的单薄。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踱回到那个熟悉的寝室里，一放倒身体，便完全瘫软在床上了。

书，是找不回来了。我的懊悔永远也填补不了自己的过失。那一夜我都在做噩梦，我甚至梦见那位老头伸手向我讨回那本书。梦中惊醒，茫然无措的我随手抓起床头的一本书，书中有苏辙《黄州快哉亭记》里的一段：“士生于世，使其中不自得，将何往而非病；使其中坦然不以物伤性，将何适而非快！”大有叫人修心的意思。我突然感到，这类“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告谕，大概只有槁木为形、死灰为心的人才能真正做到吧。在我，它也许只能是个神话。我怀念那本书，因为我正是以斯书喜、又以斯书悲的，我自忖自己是当不了那种超然的智者的。

那一年我回老家过春节，想去向那位寂寞的老头表达我的歉疚之情。不料，老头已于数月前病殁了。我听说后当即亦不能语，一种锐利的痛苦让我感到这个世界又失去了一份美德，一份诚意。那个冬天的傍晚，我踽踽独行在那座小山坡上，等着老头的到来。然而老头失约了。暮色中，寒风里，我站直了，面对西天鞠躬凡三次，我想在这里独自为老头送行，也为那本失掉的书送行。

大学毕业分配在一家省级科研部门工作。一次，单位里进了一批新书，我突然看到这本书已由另一家出版社再版了，不觉逸兴遄飞，惊喜不已，便到书店找寻，可就偏偏遍寻不着。一直到1987年，我才在省城最大的一家书店里买到了再版的这本书。

买到书的心情又变得复杂起来。我怎么也摆脱不了过去那本书留给我的遗响。现在买到了这本书，尽管还是那些熟悉的字眼，然而只要一想起老头，我就有一种“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感觉。

我还是认认真真地又读了这本书，并且保存了这本书。我保存着一个读书人的故事，保存着一种永远也说不尽的感动，我甚至保存着一份对于往事的期待。说实在的，我的《艺术感觉论》的写作，就有这本书赋予的精神力量。我相信，这本书所蕴含着的智慧，在过去，在现在，在将来，都是我的生命里的一种性格，一个世界。

这本书就是前苏联作家康•巴乌斯托夫斯基所著的，它的名字叫《金蔷薇》。                         

2026.1.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