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建军节,每到这个时候,心里总会浮现一个未遂的念想——当兵。由于先天性近视,年轻时我无缘奔赴军营。读高中时,看到好几位同学去参军,既为他们感到高兴,心里不免痒痒的。邻居几位大哥只有小学和初中文化,都应征入伍了,对他们简直是羡慕至极。
1974年夏天,我高中毕业。一天,身为支部书记的堂叔把我带到大队部,见了一位首长——军分区王司令。王司令驻在我们大队。我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军官,有点手足无措。王司令是山东人,从解放战争、抗美援朝一路打出来,胖乎乎的身材,看上去挺威严的。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小鬼,高中快毕业了吧,帮着做点文字工作。”王司令在我们大队待了大半年,每天都跟我堂叔叽叽哇哇说一大堆话。我很纳闷,堂叔没上过学,居然也会跟王司令你来我往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讪着。认真一听,他是连吞带咽半句普通话半句莆仙话地跟王司令“神聊”,两个人还不时打着大概只有他们懂得的手语。这大半年后,堂叔的普通话水平有了明显的提高,到了省军区民兵训练汇演时,他竟然站在台上能用普通话念着我写的讲话稿,令我大跌眼镜。
1975年底至1976年初,我被某军分区借调做民兵报道工作。当时我随着军分区的一个连队驻扎在一座名刹里,每天早晨都到寺院后山去操练,算是第一次体验了军营生活。某一日,军分区王司令来看望我们,指着我问:小鬼,入伍来军分区政治部吧,怎么样?我说视力不行呀。他捏了一把我的头:叼毛灰,看什么破书,把眼睛都看坏了。王司令这句话听起来粗鲁,细品却是充满着惋惜。近视让我圆不了军旅山河梦,却让我走上了更适合我的道路。
刚上大学时参加军训,由于高度近视,射击瞄准训练不合格,没被允许参加实弹射击。不让打就不打呗,可以不用参加训练,倒也乐个自在。次日实弹射击,我也跟着到了现场。那个靶场在两座山之间,中间有个山坳,靶的距离两百米远。那天又是细雨蒙蒙的天气,我根本就看不清靶在哪儿?心想也好也好,要是让我上场,肯定不是摸不着北,而是“摸不着靶”。正在侥幸之际,遇到一位老乡排长,递给我六颗子弹。我说我看不见靶,打不中又浪费子弹。他说不要紧张,慢慢来,不急不急,瞄准一个打一个。我就地趴下,枪托稳稳顶住肩膀。往瞄准镜里一看,我的乖乖,天色溶溶,面前一片模糊。一边在心里默默念着:不急不急,一边努力睁大眼睛往前方盯过去,终于看到一个白点。凝神屏息,静气若兰,手指在扳机上戛然一扣,“啪”的一声,肩膀受到一阵剧烈的震动,子弹飞出去了——让亲爱的子弹飞一会儿吧——我突然有了一种经天纬地的感觉。前方报靶:9环!我咧嘴轻轻笑了一下,纹丝不动。“啪”的再一声,第二颗子弹就飞出靶外。我开始紧张了,轻轻挪动一下身子,停息了几秒钟,第三颗:7环……六颗子弹,中了38环,这个成绩连不让我上场的班长都觉得不可思议。暗自得意之际,我也不知道平生第一次摸枪,在一个连靶都看不清的近视眼那里,完全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然而我明显地意识到有一种不慌不忙的心态在支撑着我:“不急”,如果用今天的话说,那就是“江湖不急”。
在军营里,我跟睡在我上铺的兄弟施同学分在同一间营房,并排两张床。班主任让我负责一个活:出板报。于是,全班同学纷纷向我投稿,诗歌、散文、特写、通讯等等,品种还不少。一个晚上,都很迟了,那位神采飘飘整天拎着条小手帕的漂亮女生驾到,递了篇散文。我正埋头稿子堆里,还没来得及欣赏她的大作,施同学就把那稿子撩了过去,然后乖乖趴在那里,逐字逐句修改着。不一会儿,他就匆匆出门,一路小跑到女生营房,把女生叫了出来。这时,熄灯号吹响了,女生迈了个小碎步颠出来,看到施同学手里摊开着的,正是她的心血之作,连声“嘻嘻嘻”。施同学志得意满回到营房,我问他:稿子呢?他说:我改好了先给她看,明天再给你。当晚我躺在床上,立马就冒出一句诗:什么是爱?一个动作就会变成一个故事,或者交出一个灵魂。
现在想来,施同学这个举动其实很有军人风范——执行力强,说干就干,不计代价。只不过他的“战场”是爱情,他的“敌人”是熄灯号。这让我悟出一个道理:军人的本质不在于你穿不穿军装,而在于你有没有那股子“说干就干”的劲头。王司令有这股劲头,所以能在基层一蹲大半年;堂叔有这股劲头,所以他一个文盲就学会了普通话;排长有这股劲头,所以能在细雨中对一个近视眼说出“不急不急”;施同学也有这股劲头,所以能在熄灯号响起的瞬间冲出去送他的爱情“信号弹”。他们没有一个在喊口号,但都在用实际行动诠释着什么叫做“行动力”。
军训中我最害怕的是夜晚站岗。轮到我时,站在海滩上一片灌木丛边,虽然附近就有解放军战士带班,我还是有一种莫名的惧怕。戴着一副眼镜,四周黑得不见人影,心里不住地恐慌,一直在担心会不会有个“特务”偷偷摸上来。好不容易两个小时过去了,如释重负地跑回营房。
我这辈子没能穿上军装,说起来确实是个遗憾。然而,我还是用了另一种方式体验着军人的生活。至少我在军营里住过,在靶场上趴过,在海边的哨位站过,在操练的山路上跑过。更重要的是,我从那些军人和其他人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王司令的务实,堂叔的坚韧,排长的从容,施同学的果敢出击。这些东西比穿上一身军装更珍贵,因为它们是可以随身携带、终身受用的。
当兵这件事,说到底,不过是我生命里一座未竟的桥。桥没建成,但我已经踩着一块块石头过了河。如今回头望,那座桥还在那里,残而不废,断而不毁。每逢八一,它就化作一颗流萤,从我心底的某个角落幽幽地亮起来——像一个醒着的人,偶尔回望自己的一截残梦。梦是残的,但光是真的。
责任编辑:易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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