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民短语：“巴威”的逻辑

第九号台风“巴威”就要来了，超强十七级，全网都是警报，平静的日子一下变得不平静了。一直在猜想，这场强台风依然源于那一只翩然翻飞的蝴蝶，它的翅膀煽动的微弱气流已经加剧为巨大的气旋，将怎样把太平洋的辽阔海面搅得六神无主。我居住的这座城市坐落在太平洋西岸，七月的阳光坚硬无比，河边一排榕树垂头丧气地耷拉着叶子。天蓝得出奇，几片浮云飘在天际，半天了都不动。我猛然嗅到一股特殊的气息：风真的要来了。

等风来——这是台风世界的一种逻辑。在一个不确定性的世界里，像台风那样大大咧咧的性格，比起鬼鬼祟祟的地震，似乎要坦荡了许多。台风的逻辑就是明目张胆，前呼后拥，公开又招摇。它从不隐瞒自己的动静，一路气势汹汹，翻云覆雨，长空似乎就要被它撕裂尽了。据气象观测，“巴威”的环流直径超1500公里——卫星云图已经拍摄到如此壮观的怪兽旋舞。这偌大的一只陀螺会在太平洋上划出什么样的弧线呢？它会选定哪里的切入口大踏步上岸呢？气象专家都紧盯住那个陀螺，给出的结论大概是：要不“绕台”（绕过台湾），要不“擦台”（擦过台湾），然后直扑福建和浙江。

这一两年台风的登陆地点，大都锁定浙江和广东，其运转轨迹似乎被福州的镇海楼、厦门鼓浪屿的郑成功雕像，以及莆田湄洲岛的海峡女神妈祖所改变——这种传说不胫而走。某一年，一个台风误打误撞地爬到湄洲岛上空，往下一瞧，妈祖雕像正屹立在山顶，它赶忙收紧身子，亲吻般轻轻地来又轻轻地走了，到对岸的某个角落歇了一下脚，就卷走了。

其实，福建遭受台风重创的记录不在少数。2005年10月2日，超强台风“龙王”先登陆台湾花莲，二次登陆福建晋江围头村，随后深入内陆，在福建滞留约10小时。台风带来的特大暴雨，福州市区3小时降雨量破历史极值，引发严重山洪和城市内涝。2016年9月15日，“莫兰蒂”超强台风正面登陆厦门，是1949年以来登陆闽南的最强台风。

我老家老屋右前方有一棵千年老树，郁郁葱葱，约摸有十来层楼那么高，树干七八个人都抱不拢。大概是年事已高，加上平日里疏于保护，每当台风一来，就不断有树枝被折断，最后只剩下孤零零的伸向天穹的那一枝。终于有一天，在一阵激烈的台风中，它彻底倒下了，还砸坏了我家猪圈的一角。当时我已经出外求学了，没有看到那一幕，听我爷爷说，它断裂时声嘶力竭，哽咽着最后一口苍老之气，如同山崩地裂。我可以想象那一瞬间，那种俯冲横压下来的姿势，一定是像施了魔咒似的回归天地阴阳。我想，一棵大树昂首挺胸了千百年，最后还是要不断苍老，不断舍离断裂，最终俯冲直下，归之于大地。一棵树有俯有仰，俯仰自如，它是无愧于天地的。

台风来临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大风的呼啸。那只从太平洋湿漉漉地爬上来的巨兽，会轻易地把广告牌像一张纸抛向空中，会将地面上停泊的汽车轻轻一拎揪上天空，令人想起京剧《海港》里那句唱词：“轻轻地一抓就起来。”台风真是能考验人的体力和耐力，在电视里时常看到这样的画面：台风就像一个木偶艺人，提溜着几个竭力扛着摄像机的电视记者，女主持人紧紧抱住一棵歪来倒去的树，如同一只壁虎牢牢地粘在那里，对着话筒大喊大叫。他们身上裹着的橡胶雨衣，跟随着那些声嘶力竭而支离破碎的声音，瞬间被撕裂成碎片。

台风有它的生成逻辑，就是源于太平洋某一只蝴蝶翅膀的煽动，这只蝴蝶曾经在某个岛屿上无忧无虑地翩然翻飞——这个著名的猜想，曾经让不少人生疑。然而，按照科学家的分析，这个猜想不是凭空想象的，它具有世界的逻辑，这种逻辑在于用确定性的分析（包括语言和宗教），让我们了解了台风世界的不确定性本质。最近刚好在阅读南方科技大学马兆远教授那本颠覆性的著作《世界的逻辑》，才更进一步认识到：人类迄今为止所有知识的精髓就是逻辑；只有逻辑，才是人类追求确定性和拓展认知疆域的有效工具。台风这个庞然大物的逻辑，本来就适合飞旋和恣意扫荡——这就是它的不确定性。在一个不确定性的世界里，它实现了确定性的生成逻辑——这就是台风。

此次的超强台风“巴威”，自从一生成就被判定为十七级——这是从逻辑到直觉的判断，然而它的生成逻辑与其他台风一样——都源于蝴蝶翅膀的煽动。“巴威”的行动路径，依然是不确定性的，在不确定性中，它也在寻找自己的确定性路向，从而在某个时间节点上岸——上岸就是它的最后的逻辑。

曾经看到这样一个视频画面：一场台风在海面上剧烈翻滚出一片昏黄，巨兽般涌起的浪头腾跃而起，怒吼咆哮，数米高的巨浪如同魔掌一般，向岸边的礁石甩去一记又一记响亮的耳光。一辆停在海边的自行车，倏忽之间就像树枝一样飘到空中，腾挪飞舞了起来。路边那一排柔韧的相思树齐刷刷往一个方向倒伏，所有枝条都缠绕成交叉状，伴随着在苦苦挣扎之中四处翻飞的树叶，那些哗啦啦响成一片的声音，瞬间就淹没在大海的咆哮之中。

等风来——“巴威”的逻辑或许就是让它在经过那里的时候，那里就有可能是被它证明出来的一场“化蝶”，一场面对招摇和呼啸的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