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民短语：不问早安如何？

一早醒来，我们可爱的“微信人”都很忙，忙着发“早安”，回“早安”。厕上、洗漱、早餐之间，开车上班途中遇到红灯时，都在发“早安”。

的确是够虔诚呀，睁眼第一件事不是找眼镜，而是摸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拉几下，“早安”俩字发出去，心里才踏实：嗯，今天的社交KPI完成了，我还是个人际关系良好的社会人。

早安的各种图片、表情包炸眼，“早安”绝对是人们闯入新一天的入场券。

终于有一天，我决定不再发早安了。这感觉，起初似乎有些像忘了系鞋带就出门，空落落的。但走着走着，竟觉出几分轻盈来。

然而架不住，手机依然是不停地“叮当”，早安来了，短短半个来小时，就有100多条。

直到有一天，我在路上碰见一位老朋友，他一脸严肃地盯着我：“你这些天怎么没给我发早安了？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我当时差点笑喷。我说老兄，真没有。我这不是对您有意见，而是对所有人有意见——主要是嫌麻烦。你想想，这“早安”发着发着，就变味儿了。发早安，一开始是真情实感：“早安，今天天气真好！”后来成了例行公事：“早。”再后来，为了省事，直接发图片和表情包。那只卡通小兔子举着“早呀”的牌子，我都发了八百遍，估计兔子自己都想辞职了。

有位领导，每天早上收到的早安有几百个，他都懒得看，更不用说回复早安了。我曾经郑重其事地对一位老朋友说：你不用每天给领导发早安，他哪里顾得过来。他说：不发连他自己都不安心了，万一领导突然发现没有收到我的早安，那就很失礼，不知道他会对我怎样——这种心理担负，真是累了一干当代“微信人”。

某年冬天，某君经历了一场无声的决裂。一位相交十年的老友，他们之间最后的联系，停留在互相发送的早安表情包。那天某君照例发去一只卡通兔子举着“早呀”的牌子，他回了一个“太阳升起来了”。此后半个月，他们谁也没再说话。后来某君才从共同好友那里听说，他失业了，躲在家里不愿见人。某君觉得，那些准时准点的“早安”，在他听来，像是对他困顿现状的嘲讽，又像是一种冷漠的敷衍——你看，我还在按部就班地生活，而你却掉队了。

那一刻某君深感羞愧。他原先以为一句“早安”是温暖的维系，却忘了温暖的前提是看见，是关切。当我们把早安的问候变成流水线上的产品，它就失去了注视对方眼睛的温度。

能不能对“早安”做点减法呢？

有位朋友告诉我，他已经删掉了手机里那条设置了五年的定时短信——“早安，今天也要加油”。最后，他跟几个挚友私下打了招呼：“以后不互道早安啦，省点电。”

结果呢？天并没有塌。

相反，他发现彼此之间的对话变得更有质感了。以前一个月三十句“早安”，现在可能一个月只有三句对话，但每一句都是实在的。某个深夜，朋友发信给他：“我好像把工作搞砸了。”他没有回“早安”，而是凌晨两点爬起来陪着朋友在江边走了两个小时。还有一次，他只是随手拍了一张路边被踩碎的玉兰花，发给另一个朋友，朋友回了一张自家阳台上新开的月季。他们之间没说“早安”，却交换了春天。

人与人之间，本真最重要，而不是每天早上的那一个“早安”。有位作家说：“真正的关切，不是节日群发，而是想起你时，具体的惦记。”

早安就是一种互道。既然是互道，那就不止于早安了，甚至也不止于在每日的清晨。一位年轻的朋友在报章上发了一首诗，诉说自己下半夜睡不着在刷微信，他遇到了另一位同样刷微信的失眠的朋友：“两个失眠的人/在各自的朋友圈闲晃/给沿途的都送上鲜花/最后在同一扇门前/相遇，点赞，互道早安”——这种“白天身体四处奔波/黑夜灵魂无处安放”的感觉，他们算是找到一个可以随时打扰的朋友了么？——也许这就是。

有时候，我们的确需要一个可以随时打扰的朋友。比如在深夜，在那些失眠的时刻，在那个你写好了诗而急于等待哪怕是一位朋友的打扰。在言语所能照亮的世界里，每个人都是他自己的灯，都期待有一位随时可以打扰的朋友。

日本茶道有“一期一会”。它讲究的是把每一次见面都当作此生唯一的一次，因而极尽郑重。恰恰相反，我们却把每一天的“早安”都变成了无数次中的一次，所以才会极尽潦草。

这世界上谁是你可以随时打扰的人？这样的人你可以跟他唠叨，他不嫌你烦，甚至可以开玩笑而不用担心对方翻脸——比如两个深夜不眠人的精神对弈。

有一句很平常然而又暖心的话——“你还好么”——一位朋友把它当作早安问候，发给另一位朋友。结果收到对方的回复：“我不好，我想找人袒露心扉，我想示弱一回。”须臾，这条信息又被撤回了。这位朋友其实很明白：我和他一样累——因为昨晚我也失眠了。那么，什么是可以随时打扰的朋友？就是谁也不刻意讨好谁，都能够真实地做回自己，不用戴面具，不用装笑脸。就像《古兰经》里默罕默德对门徒说的那句话：“你不过来，我就过去”——这才是朋友。

一位隐居的老教授，他的书房里没有手机，早上起来就练字、煮茶、看书。学生问他：“老师不想知道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吗？”他笑了笑，指着窗外的树说：“我每天看着它抽芽、落叶，这就是我的早安。至于人间的喧嚣，晚一点知道也无妨。”

学生顿时恍然大悟。当我们不再执着于向人索要一句“早安”时，我们才有机会听见天地递来的“早安”。那是清晨推开窗时扑面而来的风，是楼下早点铺升起的热气，是地铁上陌生人手里捧着的一本书的书脊。这些具体的、鲜活的瞬间，比屏幕上那两个冰冷的“早安”，更能证明“活着”这件事，才是最为重要的。

我们这代人活得太累了。我们要在朋友圈经营人设，要在微信群维护人脉，连醒来后的第一秒都要贡献给虚拟的寒暄。我们害怕如果不说那句“早安”，就会被世界遗忘，被圈子剔除。

设想一下，不问早安的早晨应该是这样的：醒来，不看手机，先感受一下阳光落在眼皮上的温度。进而去想想，古代人没有手机，他们怎么问安？他们可能只是推开柴门，对着邻居家喊一声：“吃了吗？”或者只是远远地点个头。那种问候，是带泥土味的，是带着呼吸的。

你能戒掉“早安”么？

真正的关系，不怕沉默。不必急着去问候世界，去向世界报到。允许自己慢吞吞地醒来，在晨光里发一会儿呆。如果那天阳光很好，你可以拍给朋友看，不用配文字；如果那天阴雨绵绵，你也可以什么都不做，只是听听雨声。日子还是那样过，但心里少了点负担，多了点空隙。而这些空隙，才是留给自己的。

不问早安，只问心安。如果连早安都不问，或许这才是真的熟了，也是真的静了。比起那句“早安”，我似乎更愿意在某个真实的黄昏，与朋友并肩站着，什么都不说，也觉得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