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乐事 难是并得

一

五月的清晨，被一阵清脆的叮当声唤醒。那是窗台上悬挂的、儿子两年前从香港买回来的风铃发出的声响。

睁开眼，只见金色的晨光正穿过窗棂，被檐下那丛正在盛开的绣球花摇曳成细碎的光斑，和风铃的投影一起在屋内的白墙上轻轻晃动。

正在收拾行装的妻子见我醒来，挽起白纱打开窗户，瞬间便有微风拂过我的脸颊。风里已经没有了四月的微凉和连日阴雨的潮湿，仿佛还带着秦汉大地北来的情深款款，让清风扑面所携的草木清香多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暖意。

五月，就这样在一个温柔的清晨，悄然而至。眼看航班起飞的时间差不多了，我和妻子简单喝了杯咖啡后，便从容地往机场奔去。

二

一场细雨过后，广袤的秦汉大地碧波荡漾，万象披妆。

应孩子的邀约，我们相聚古都。一出机场，五月的嫣红花影和浓郁的唐风古韵扑面而来。脑海中瞬间浮现了那年宋朝词人曾写下“想人生，美景良辰堪惜。问其问、赏心乐事，就中难是并得。”虽是风尘仆仆，可能够陪着孩子在这片生机与诗韵交织的古城一起共度一段良辰美景，同茗些许赏心乐事，对于习惯了“两点一线”忙碌生活的我们，更感其中的“难是并得”。

走过千年的都城，花红草碧，如画如诗，满目蔷薇成了它最温柔、浪漫的注脚。要说现下的人们对城市园林绿化的繁华盛景已经不是什么罕见之物，不同城市的公园街道随处都可见花开缤纷的景象。可当我遇见这里城墙根下、护城河边错落攀援的蔷薇，还是有了震动和欢喜。因为它们兀自繁茂的盛放，让这座城市的深邃有了不同的品味和景致，让从历史长河流传而来的厚重喧嚣得以华美再现，也让和我一般惊艳的旅人终有了这个初夏不同的遇见。

何况雨后的古城，在我们的眼前衍开了历史的墨色。雨珠缀在蔷薇层层叠叠的花瓣上，象是盛着它整个春天的光，清新治愈又满是古韵，不免让我想起了许多久远或是正变得模糊的一些文字。有苏试的“流香涨腻满晴川，佳人相见一千”、有李铨的“一朵千金花知否，长忆同携手”、有曹勋的“绛罗萦色，临赏须趁韶光”……那些藏在心底的诗情，被这座城市的风韵和蔷薇的盛放轻轻地唤醒、流溢，原本清丽的文字，瞬时带着炙热的温度和细腻的柔情，合著这般惬意的时日，应和了古诗旧词的美，所见所思皆已入心。

其实，我并不是那种特别倔强的人，很多时候的心性都偏向于顺其自然。对于孩子们用心和热情的安排，点点滴滴都能体会感受到。虽然时日不长，鲜出远门的妻子和我终在他们的鼓励下一次次穿过古城繁华的街道和来来往往的人群，让眼里重新装满了这座城市浓得化不开的沧海世事、地域文化和人间烟火；激情萦怀地和一只只忍不住停留在刚刚冒尖荷角上的蜻蜓，一起重温了华清池畔《长恨歌》演绎的浪漫故事；还在众亲的陪伴下，来到久远的香积寺祈福敬香，感怀阳光透过娑罗树层层叠叠的叶片，投下岁月流转后依然斑驳的光影，仿佛那些人间坎坷、俗世冷暖、世态炎凉，都被这眸间的风景晕染稀释、握手言和。曾经的、未来的和憧憬的一切，都变成了我在五月的晨光中苏醒过来一般，不慌不忙，从容自在，充满了生命力。

三

五月新启，立夏说来就来，浅念如初。

结束了秦汉大地之旅的我们，开始遥想着回榕以后的日子也能随着风暖昼长，在檐下风铃摇碎的晨光中，不疾不徐地安然了余生的美好。从前，我们在岁月的长河中总是溯游从之，有过执着，有过守望，也有过迷茫，但五月的风景，总能给我们指引。

就像这个五月这样，把生机和闲适融合得如此恰到好处。想来千年前的那个清晨，写下“难是并得”的词人推开窗，看到的也是这样一片浓绿，蝴蝶在晒着翅膀，燕子在衔着落花；吹到的也是这样一阵暖风，煮茶的水汽袅袅升起，时光美好得像半卷词章。

是啊，五月的美好，藏在时光的沉淀里。希望孩子们以后的每一份付出，都像种子埋在土里，看不见它发芽，但它正在生长。将四月写好的情思，揉碎成粼粼诗行，葳蕤生光。而以后的我和妻子，能随着渐次谢幕的春光，在清晨放慢脚步，多睡一会儿觉，直至被风铃和晨光温柔唤醒。可以不用再急急忙忙地赶时间，吃完早餐后，搬一把椅子坐在院子里，晒晒太阳，看看书。而孩子们则在院子里追逐打闹，偶尔有邻居路过，停下来聊几句家常，说说天气，聊聊日常。

与生活温柔相待，我还可以在午后和妻子一起泡一杯清茶，坐在窗边，看窗外的树影婆娑，看几页喜欢的书，累了就闭上眼睛小憩一会儿，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就这样享受片刻的宁静。傍晚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简单的晚餐，聊着一天的趣事，平淡而温馨。在蝉鸣撞碎的黄昏里，与生命温暖相拥。

一城千年藏岁月，一花五月满芬芳。能够在这个五月和孩子们一起品一城过往，为明天奏一曲鸣琴，给自己写一段文字，也许这就是古时词人羡慕和憧憬的“赏心乐事”吧。

作者：吴棉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