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民短语：汶川，18年

18年前的今天——2008年5月12日，汶川震惊了世界。今天，汶川已经从地狱边缘颤抖地走过来了，但汶川的幸存者没有颤抖。他们忍受着巨大的人道情感的冲击，重建被颠覆的家园，彼此温暖，彼此鼓励，坚信的只有一句话：我们永远在一起！

国家存在的意义就在于生活其间的人，而不是抽象的概念；现代文明的准则也在于证明所有的人间“大爱”是行动，而不是空泛的激情。四川作家阿来在震后说：人们比往日懂事。我想心理冲击是必然的，然而中国人的骨子里有一种内在的顽强和仁爱风范。阿来在他的小说《尘埃落定》中写过地震——有一年发生了地震，麦其土司家的罂粟却获得了大丰收。阿来说写地震并不是什么巧合，也不是由于他对地震的印象深刻，而是小说情节发展所使然。阿来在接受记者采访后很坦然地说：我个人最担心的就是妹妹，我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出发，寻找妹妹。这就是阿来，这就是四川人，这就是中国人！

寻找妹妹，寻找所有的亲人，寻找所有在地狱边上没有颤抖的人们！——如今我们依然记得18年前的这个最强音！今天，我再一次遥寄汶川，对地狱边上没有颤抖的人们表示深深的敬意和问候！好好活着，就是对死者最好的纪念。我们永远记住：生命，是可以继续绽放的！

地震过后，我想到了一个问题：大地为何怒吼？“灾难”——这个地震的关键词，在现代传媒的裹挟之下，不断地包围着痛苦的人们。18年前的那些日子，中国只有一个表情，只有一个电视频道。“汶川”、“映秀”等一个个原本美丽的名字，刹那间变成了忧伤的代名词。九歌响起，国殇鬼雄。在灾难面前，所有的人学会了得体，并且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懂事。曾几何时，富于冒险精神的两位西方地震迷马里奥·萨尔瓦多里和马休斯·李维，开始对里斯本、关东和旧金山等地震灾害的寻震之旅，并留下了这样的字句：“海洋沸腾，坚实地表在脚下如液体般浮动。大地像莲花在火中绽放，人类被卷入燃烧漩流。”看到这些文字，我首先想到的就是“毁灭”二字。汶川地震过去整整18年了，中华民族世代相传永不泯灭的坚硬脊梁和善良本性，足以令西方人惊叹不已。汶川最终没有死去，汶川仍然在，仍然坚硬地活着。对于汶川来说，对于整个灾区来说，灾难都是他们的历史和现实的另一面。见证毁灭的意义也许在于更好地见证创造。

大地何以怒吼？这肯定是一个揪心的发问。在人世与地狱的缝隙里，在大自然疯狂袭击人类划出的“死亡之弧”里，释放出来的一则又一则锥心的故事，成为了灾难中的绝唱。太阳浴血，就连目睹灾难和直面死亡也变成一种创伤。记得当时，一大串与地震有关的关键词不停地在我脑海里闪烁：“天堂”、“炼狱”、“废墟”、“救援”、“教室”、“志愿者”、“眼泪”、“感动”、“哀悼日”，等等。甚至，像“如果”这个词语，一直被高频度地使用着：“如果天堂有教室，如果长路能抵达”……那时，我突然模糊了“阵痛”和“震痛”这两个词的区别。只有墨子说的“兼爱”，只有那一句“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经典古训，在告诉我们普天之下都是自己的亲人，所有的中国人都在以救难去超越受难，都在浴火中重生。

1991年，我第一次入川，知道“蜀道难”，却是飞机把我抛到了这里。从成都出发，跟随一个旅游团去了九寨沟。300公里的路程，没有空调的大巴车足足在四处塌方的破旧公路上跑了两天。第一夜宿在汶川，那天傍晚我还在那座后来被地震亲吻过的桥上慢悠悠地散步。汶川地震那天，我想起那座桥，心里不胜唏嘘。去九寨沟的旅途一路艰险，处处惊心。从九寨回到成都，遇到老朋友。他大为吃惊：不要命了！我在四川这么久了，都还没敢去那里。心想，还好是回来了，要是去之前听他这么一说，估计我得打退堂鼓了。

2020年10月，我在四川大邑县建川博物馆见到那只著名的“猪坚强”——2008年汶川地震时被埋在废墟里36天的猪。消息登报后，猪的主人余文龙接到报社转给他的许多读者的请求：一定不要杀它！网友们也在网上呼吁：留下这只猪的性命！

建川博物馆馆长樊建川在地震后，决定筹建汶川地震博物馆，并开始搜罗物件。于是这只猪被接到了博物馆，并从此有了一个众人皆知的名字：“猪坚强”。

那一次，我看到饲养员放它出来散步，虽然参观的人很多，但它依然气定神闲，不急不躁，悠然踱步。博物馆院子里草木繁盛，它不时凑在地上细嗅散落满地的花草树叶。

（本图为作者摄）

过了一年，2021年6月17日上午，樊建川馆长在微博上发布了一条消息：“昨晚，14岁多的猪坚强，因年迈衰竭而往生了。”真可谓瓜熟蒂落，善始善终。一头猪都如此坚强地在地震废墟里被埋了36天，这不是浴火重生又是什么呢？

也许再过多少年以后，我们回首18年前的“5·12”，就像回首50年前的唐山大地震，又将有多少被掩埋了几十年的秘密破土而出。直到如今，我仍然想象不出大地为什么怒吼？究竟是血脉偾张？还是醉卧惊醒？我不由得抬了抬眼睛，眼前曾经浮现的那些残垣断壁，仿佛在告诉我：本来沉默的大地，终也有不沉默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