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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就是六一国际儿童节了。朋友圈里,突然冒出几位七八十岁的“宝宝”。有个爷爷说,他家那个刚满六岁的小孙女,今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给他颁布“圣旨”:“爷爷,明天你必须当小朋友!不许皱眉头,不许讲大道理,听见没?”

得令!爷爷也落个高兴,把那副“长者威仪”面具撕下来——我凭什么要变老?

2014年,斯宾诺莎奖获得者苏珊·泰曼为企鹅图书“地铁上的哲学”写了本书,叫《为什么长大》。她举了列夫·托尔斯泰的例子。托氏16岁时,还在过着浑浑噩噩的公子生活,直到有一天,他读到康德的著作,一种思想突然“以那么朝气蓬勃的精神启示的力量涌上我的脑际”,自我意识陡然被唤醒,他撕开了生活的一条裂缝,将自己从少年的懵懂迷离中拉拽出来。

康德的哪一句话触动了他?康德说,所谓成熟就是“理性将自己从自我招致的不成熟状态中解放出来”。这个“自我解放”就是要克服害怕长大、回避长大的心理。泰曼说,现代人拒绝长大的深层原因就在于“人们普遍认为成年就意味着放弃自己的希望和梦想”。

很显然,是康德在帮助托尔斯泰长大。人的长大不仅仅在于身体,更重要的是在于心智。从婴儿肥到马甲线,那是自然成长过程,而从天真浪漫成长到精通世故,就是人的心智的历练了。是什么让人成长了呢?康德说过:“成长最需要的是勇气而不是知识。”

人如果不想长大,那就进入了“巨婴时代”。我们这代人,难道真的想回到婴儿肥么?活到这把年纪,什么东西没见过?什么体面没要过?结果呢,我们都活成了“被规训”的老人。吃饭要清淡,说话要慢声细语,走路要稳,遇到好事要让着年轻人。我们把自己修养成了一座“移动的养老院”,把“占有欲”戒掉了,把“野心”磨平了,把“想要就去拿”的冲动锁进了箱底。

我想起福建已故散文家郭风先生写的一篇散文。某日,他在居所附近的巷口,看见一群孩子在玩一种抢东西的游戏。那是最原始、最野性的追逐,尘土飞扬,尖叫连连。突然,画面里闯入一位老头子,加入了这场嬉戏。他居然真的抢到了东西,迅速地往自己口袋里塞进去,小孩子都看呆了。郭风描述了这一幕,写下一个惊人的断言:这位老人还会活很久,因为他有一种永恒的占有欲。这个断言,是郭风一生的精神历练,才能有的玄心、悟道与洞见。

看到一位八旬女士在朋友圈发了一张自拍照片,妆容精致,笑容灿烂。她的配文这样写道:“岁月是一本厚厚的书,数十载了,我翻到了最从容最自在的一章。生活给我皱纹,我报之以微笑,当下的天空依然晴朗。臭美一下,不接受批评,年龄只是数字,快乐才是真谛。”

如果说抢东西的老头是为了证明“我还有占有欲,我还能行”;那么,这位八十岁女士就是直接宣告“我乐意就行”。她把皱纹当成生活阅历的“勋章”,甚至还要“报之以微笑”。这是一种何等的霸气!她不仅拒绝了身体的衰老,连“被批评”的权利都一并没收了。

有位年过七十的老头,家里要换个灯泡,他不让儿子帮忙,自己颤巍巍地站在板凳上,结果脚下一滑,板凳翻了,人倒是没摔着,就是手里攥着的新灯泡碎了。第二天,他在朋友圈发了张手里捏着灯泡碎片的照片,写了这么一句话:“这就是我不肯长大的代价——手比脚还快,可惜了灯泡。” 底下评论区有人留言:“你这哪是换灯泡,分明是给灯泡‘做手术’失败了吧?” 在他的感觉里,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似乎就在展示不想长大的力量,这种力量似乎比灯泡亮多了。

是不想长大么?原来在这些老头老太眼里,长大,就是心里那盏灯被点亮了。拒绝长大的深层原因,在于一直存在着的一种误解:“人们普遍认为成年就意味着放弃自己的希望和梦想。”现实生活中已经出现了多少条裂缝,当你想再回到少年时代,那种自我意识就会陡然被唤醒。

人能否可以每天都在重复自己么?

现实告诉我们这是不可能的。法国作家罗曼·罗兰在《约翰·克里斯朵夫》里,描述了这样一种令人窒息的景象:有些人习惯于接受既定的生活限制,屈从于现实,一天天重复自己,在二三十岁上就死了,最终“变成了自己的影子”。

其实,人都怕变成自己的影子。所以,生理上的“不想长大”是不可能的,只有心理上的“不想长大”,才是活在当下的力量。 

英国女作家伍尔夫年轻时遇到一个人,为了她,他不仅放弃了事业,而且向众人隐瞒了她的精神病史,并独自承受了种种的不幸。在29年间,他们没有争吵过一次。这个人就是伍尔夫的第二任丈夫莱昂纳德。结婚头三年,伍尔夫拒绝与他同房,只习惯躲在房间里写作,她甚至说,“女人要在房间里坐到死”。她并不拒绝长大,但拒绝了心智的开放。结果,在她33岁时第一部小说《远航》一面世,她就疯了。应该说,这里真正长大的是莱昂纳德,为了伍尔夫,他放弃了太多做男人的权利,他一直在用一种巨大的勇气去成长自己。以至于有一天他对伍尔夫说:“我们拥有这么多。我们唯一没有的,就是吵架。”伍尔夫最终先他而去,他没有把妻子的死讯告诉任何人,参加葬礼的只有他一个人。几个月后,伍尔夫的《幕间》出版,扉页上是莱昂纳德留给她的一句话:“你说过我们要一起死的,你失信了,可我还在陪着你,和你的文字。”

这个世界没有欺骗莱昂纳德,他的成长的最根本标志就在于,他充分认识到了世界本来是怎样(实然)与世界应该是怎样(应然)这两者之间的差距。他没有因为这种差距而心生颓唐,而是努力求得平衡。与其说这是他的宽大为怀,不如说是他的完全开放的心智和来之不易的勇气。

不想长大,不能用理性来衡量,而是把那种“未加反思的自信”,用来诠释“为什么长大”;因而,才有了这个“只有一种合理的世界观”。

责任编辑:易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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