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读丨为鱼儿修条“回家”的路

AI摘要：眼下鱼类洄游季，罗源敖江和永泰大樟溪流域的鱼儿通过专门鱼道洄游产卵。霍口水库鱼道全长4.55公里，采用“仿生态+天然河道+工程鱼道”模式；莒口拦河闸鱼道长1373米，为省内首条仿自然鱼道。建设者精心设计，确保鱼儿顺利“回家”，维护生物多样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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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提示

眼下正是鱼类洄游的季节。在罗源敖江流域、永泰大樟溪流域，鱼儿正沿着专门的鱼道逆流而上，翻越大坝洄游至上游产卵繁殖。鱼道内，水流缓急有度，鱼儿游累了可在“休息室”歇脚，遇到水位不足，甚至可以“坐电梯”回到上游。

这些贴心的鱼道设计，正是为了解决水利工程建设给鱼类洄游带来的不便。水利工程在造福人类的同时，一定程度上影响了鱼儿“回家”的路。当天然河道被大坝等水利设施拦截，鱼类的上下行通道可能因此被阻断，影响其完成产卵、觅食等生命活动。为了方便鱼儿顺利洄游产卵，为鱼儿提供“VIP”待遇的鱼道应运而生。它不仅是一条“生命通道”，从长远来看，更对保护水生生物的栖息地和迁徙通道、维护生物多样性有着重要的作用。

建鱼道不是一件易事。几十米的水头落差、复杂的水流条件、不同鱼类的游泳能力……每一关都是难题。鱼道长什么样？鱼儿如何找准入口，翻越大坝“回家”？本期深读，跟着记者一同走进霍口水库工程鱼道和“一闸三线”莒口拦河闸鱼道，看鱼道如何成为水利工程与生态环境和谐共生的生动写照。

01

高坝拦水

鱼儿如何“回家”？

4月的罗源县霍口乡，漫山长出新绿。汽车沿着盘山公路行驶，绕过弯弯曲曲的山路后，耸立在山水间的霍口水库大坝出现在眼前。

霍口水库工程是国家172项重大节水供水工程之一，以供水为主，结合防洪兼顾发电，日最大供水能力达160万吨。它的建成，极大提升了福州中心城区及罗源、连江、马尾等县区的供水保障能力。

站在大坝上俯瞰，一条“S”形通道“镶嵌”在山坡上，从坝底向坝顶蜿蜒延伸。远看，它像是一条普通的水渠；近看，内部水泥挡板错落矗立，像一个个“格子间”。敖江水在这里哗哗流淌，水下有鱼类正溯流而上。

一条“S”形通道“镶嵌”在山坡上，从霍口水库的坝底向坝顶蜿蜒延伸，它就是为鱼儿提供“回家”的通道。 （受访者供图）

这条专门为鱼儿量身打造的“VIP”通道，是霍口水库鱼道，全长4.55公里，总落差近80米。

水利工程，为何要专门建条鱼道？

霍口水库所在的敖江流域中，许多鱼类具有洄游的习性，其中花鳗鲡、日本鳗鲡就是典型的降河洄游鱼类。它们出生于大海，溯河至淡水水域长大，再回到海中产卵。大坝运行后，天然洄游通道在一定程度上受阻，很可能对鳗鲡类及其他鱼类的栖息环境和活动造成影响。“鱼道的主要作用，就是恢复鱼类洄游通道，协助坝址下游鱼类向坝上水域迁移，以达到被隔离种群之间基因交流的目的，维持生物多样性。”福建水投集团霍口水务有限公司工程与安全监督部负责人林涛说。

结合鱼类习性、洄游能力及地形、水位等条件，项目方采用“仿生态鱼道＋天然河道＋工程鱼道”相结合的高坝连续过鱼模式建设，包括仿生态通道428米、利用大王里溪天然河道922米、工程鱼道3205米。

给鱼“修路”，并非挖一条水渠这么简单。高坝工程建设鱼道，面临着不小的挑战：鱼道长度过长会增加鱼类通过时间，可能错过繁殖期；鱼道出口水位变幅达40米，需要设置多个出口，增加设计施工难度；坝下河道形态复杂，水动力条件差，鱼道进口诱鱼困难。

为了让鱼儿更好地“回家”，建设者下了不少功夫。“在鱼类资源调查的基础上，项目方针对设计中的难点展开一系列的研究工作。”林涛说，比如采用环形水槽对鱼儿开展游泳能力测试，确定适合主要过鱼对象的水流速度适宜性指标；构建枢纽坝下河道物理模型及水动力数学模型，开展高精度三维数值模拟以及大比尺局部水工物理模型试验，确定鱼道隔板的形式、竖缝、底坡、鱼道正常水深等关键参数等。

不只是敖江里的鱼儿有这样的“VIP”待遇。在位于永泰的“一闸三线”大樟溪莒口拦河闸，右岸有一条长1373米的仿自然过鱼通道，这是省内第一条仿自然鱼道，这里的鱼儿能拥有更贴近自然栖息地的通行体验。

“一闸三线”莒口拦河闸及鱼道 

莒口拦河闸蓄水后，大樟溪原本平缓的水位形成了9米落差。为了保护闽江流域水生物多样性，建设者考虑到花鳗鲡等游泳能力较弱，采用了仿自然过鱼通道方式建设鱼道，它具有类似天然河流的底质及水流条件。

莒口拦河闸鱼道监测系统实时显示过鱼数据。

将鱼道设置在右岸，经过了一番考量。拦河闸左岸为203省道，交通运输繁忙，噪声干扰大，不利于鱼类的洄游；右岸地形开阔，过鱼设施布置空间大，周边没有主要公路和居民点，能为鱼类提供相对安静、稳定的洄游环境。此外，拦河闸生态放水孔紧邻泄水闸右侧，有经常性下泄水流，有利于诱鱼；进口靠岸设置，一些靠岸上溯的鱼类较易发现进口……综合多方因素，右岸成为过鱼设施的理想选址。

无论是哪一种过鱼方式，鱼儿都能因此顺利“回家”。

02

逆流而上，一路如何呵护？

霍口水库大坝上的一张航拍图，清晰描绘了鱼道的全貌：进口处在大坝对面的水域，中间连着大王里溪，紧接着是一条连续弯折的通道，沿着坡道逐级攀升直到出口。这样的精心设计，把约25层楼高的落差，变成了一条平缓的“盘山公路”，让鱼儿游起来游刃有余。

专属通道已就绪，怎么让鱼儿找到入口？有没有“导航”指引？

“鱼类洄游时逆流而上，依靠感知水流方向判断前进路径。”林涛说。为了让鱼儿准确进入鱼道，敖江进鱼口处设有电感拦鱼设施，引导鱼儿向进口方向游动。途经大王里溪天然河段时，漫水坝的修建则保证了鱼不会中途“出走”，沿着既定线路继续前行。

到了出口处，水位的高低决定了它们出去的方式。当水位在184米至186米时，鱼儿能通过1^#、2^#出口自行进入水库上游，而当水位在171.6米至184米或186米至190米时，它们要“坐电梯”通过。“我们在大坝下设有集鱼斗、升降起鱼机等提升辅助系统，在鱼类不具备自主游出条件时，帮助它们‘跃’过大坝，到达上游。”林涛说。

除了科学的线路设计，鱼在鱼道内也被精心呵护着。

在设计上，鱼道充分模仿自然环境。霍口水库仿生态鱼道和莒口拦河闸仿自然过鱼通道，底部都铺有鹅卵石，模仿鱼类自然生存环境。为保障通道畅通，工作人员还要定期检查鱼道内部有无泥沙淤积、树枝等废弃物附着，并及时疏通。

霍口水库鱼道集鱼系统

鱼道内的水流速度也被控制得恰到好处。水流太急鱼游不动，太慢鱼又会找不到方向，控制鱼道流速成了关键。在莒口拦河闸，鱼道槽身采用梯形复合式断面，挡墙采用埋石混凝土，间隔3.7米设置隔墙，有效减缓水流速度，平均流速小于等于1m/s，适宜多数鱼类洄游。同时根据流速情况，设置补水管及时调节补水流量。

莒口拦河闸仿自然过鱼通道示意图

鱼道内还为鱼儿留出了可以歇息的地方。“我们做过观察实验，游泳能力最差的鱼大概要26天才能游到出口处，我们担心鱼可能中途游不动，所以设计了8个休息池，让它们养精蓄锐。”林涛指了指霍口水库鱼道的转弯处，“而且上游水量过大、鱼游不上去时，这里也可以供它们暂时避险休息。”

一路都安排妥当，可鱼儿毕竟在水下，什么鱼来了？它们在鱼道内过得如何？这些水下看不见的细节，需要依靠“慧眼”拨开迷雾。

在莒口拦河闸调度中心的电子大屏上，鱼道过鱼时间、方向、大小、种类、位置等信息一目了然，水下摄像头实时追踪鱼的身影；23.8℃、0.1m/s……水温、流速等数据在不断滚动更新，工作人员紧盯着屏幕，每一处水下细节都尽在掌握中。

“我们配备了鱼道监测系统，鱼通过鱼道时，水下摄像头就会作‘鱼脸识别’抓拍记录。”福州水务水资源开发有限公司莒口运行部副经理刘世雄说，工作人员会及时采集数据并进行整合分析，研究鱼类活动规律，跟踪监测鱼道投入使用后产生的实际效果。

“从2022年开始，我们逐年开展鱼道通过性试验，持续优化过鱼措施。去年，鱼道通过性试验通过率已提升至约79%，鱼道的过鱼作用逐步发挥，有效缓解了闸坝对鱼类洄游阻隔的影响。”刘世雄说。

去年试运行的霍口水库鱼道，也将于今年内安装水下摄像头、声呐等设备，建成智慧监测系统，全天候记录每一位“来客”的踪迹，为进一步优化鱼道管理提供科学依据。

03

鱼道之外，放流如何补位？

4月23日，莒口拦河闸畔水花四溅，约12.8万尾鱼苗顺着滑道跃入大樟溪的碧波之中。这些鱼苗涵盖香鱼、花鲈、鲻鱼、赤眼鳟、倒刺鲃、圆吻鲴等多个本土鱼种，是“一闸三线”工程2026年度鱼类增殖放流活动的主角。

当天投放的鱼苗，全部由“一闸三线”鱼类资源增殖放流站人工繁育，繁育周期约2个月，并经过严格筛选，确保体质健壮、规格达标、种质纯正。

“一闸三线”鱼类资源增殖放流站位于莒口拦河闸鱼道旁，微风吹过，6个户外水池泛起涟漪。这里一片寂静，如果不是池子外挂着“花鲈”“鲻鱼”“赤眼鳟”等牌子，初来者很难察觉池中养着鱼。

“一个池子里有300多条鱼，别看它们现在安静，喂食的时候可闹腾了。”“一闸三线”鱼类资源增殖放流站运行管理员陈桂清边说着，边抓起一把饵料撒向池中。不一会儿，鱼群从水底翻涌而上，争相抢食，水面顿时炸开了花。

鱼池旁边，是鱼苗培育和孵化车间。车间内，鱼儿在蓝色圆形的培育池里游弋。“这里培育的香鱼、花鲈、鲻鱼、赤眼鳟等都是本土鱼类。”陈桂清说，养鱼的水直接取自旁边的大樟溪，为的就是模拟大樟溪流域的自然环境，让它们放流后能更快速适应，自然繁衍。

“一闸三线”鱼类资源增殖放流站于2022年投运，是福州市首个增殖放流站。“增殖放流并非简单‘倒鱼入水’，需要放流本地原生物种，选择健康苗种。”刘世雄说，站点主要负责亲鱼驯养培育、人工孵化、苗种培育、放流等工作，和鱼道互为补充，共同维护大樟溪水域的生态平衡。站点投运以来，每年开展系统性鱼类增殖放流工作，已累计投放鱼苗约42.84万尾。

这些鱼苗进入大樟溪后，生存状况如何？站点按照“人工繁育—科学放流—跟踪监测”的流程实行闭环管理。监测数据显示，标记鱼回捕率逐年稳步提升，花鲈、倒刺鲃等本土鱼种已从“偶见”变为“常见”；小型杂鱼比例下降，经济鱼种和生态关键种占比提升，生物多样性显著提升。

在霍口水库，同样配套建有鱼类资源增殖放流站和培育车间，每年投放当地特色鱼苗约9万尾，用于补充敖江流域鱼类资源。

一个让鱼“上得去”，一个让鱼“多起来”，鱼道与增殖放流站共同发力，大樟溪与敖江的鱼类繁衍之路变得越来越通畅、越来越有生机。

这条“生命通道”的价值，远不止于水下。如今，鱼道也逐渐成为科普、研学的重要载体。

目光转向九龙江流域。在漳州龙海，新建成的西溪水闸如一条长虹横卧碧波之上。西溪水闸于2025年完成除险加固工程，并在水闸右岸建成一条长398米的仿生态鱼道，有效破解鱼类洄游难题，为水生生物营造安全顺畅的“生命通道”。

现在，水闸与两岸龙江颂景区、西溪郊野公园联动，成为新晋网红打卡地，这条鱼道也渐渐进入公众视野。当地计划通过图文展板、录像回放等方式，展示西溪流域水文特征、鱼类洄游知识及生态鱼道工作原理，同时不定期组织开放宣传活动，邀请市民游客参观，增强公众水生态保护的意识。

水声潺潺，鱼影绰绰。随着更多鱼儿通过鱼道“回家”，一幅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画卷，正在碧水青山间化为现实。

记者手记

读懂鱼道背后的生态密码

黄筱菁

如果没有亲身走进水利工程一线，或许很难知晓，在那些耸立的大坝旁，竟藏着一条条专为鱼儿铺设的“生命通道”。霍口水库、莒口拦河闸的鱼道，不仅打通了鱼类洄游的链路，更通过增殖放流、生态修复等配套措施，使流域的生物保持多样性。这些工程让我们看到，水利建设可以在满足防洪、灌溉、发电等人类需求的同时，兼顾生态系统的平衡与发展。这既是对“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理念的践行，也是现代水利工程生态价值的集中体现。

每一条鱼道的诞生，都凝结着建设者的钻研与创新。直面高坝过鱼的难题，霍口水库鱼道建设者通过环形水槽测试确定鱼类流速适宜性指标，构建水动力数学模型等优化鱼道设计，为鱼类配备了“升鱼机”以解决枯水期洄游难题；在莒口拦河闸，建设者因地制宜，结合本土鱼类习性、地形地貌及周边环境，将过鱼设施巧妙布局于右岸，最大程度贴合鱼类自然洄游习性。由于不同水利工程的水文条件千差万别，涉及的鱼类种群特性各异，鱼道设计无法简单复制现成经验。正是建设者持续的深入钻研和不断创新，让鱼类通行效率大幅提升，也为国内外大坝过鱼设施建设提供了可借鉴的经验。

鱼道的价值，不仅在于“建”，更在于“管”。鱼道建好了，实际效果如何，是否能满足所有鱼类长期的过坝需求，都需要跟踪监测。莒口拦河闸安装智慧监测系统，可以为过鱼效果评估提供科学依据。这说明，通过智慧管护手段，可对鱼道局部进行动态优化，让鱼道管理从经验判断转向精准施策，使这条“生命通道”真正成为“会思考”的生态枢纽。

这条大坝之下的“VIP通道”，无疑是一本立体的“生态教科书”。眼下，知道鱼道存在的人仍是少数，其蕴含的教育科普价值尚未充分释放。在不影响鱼道和水利设施正常运转的前提下，不妨探索向公众有序开放的可行路径，比如设置生态观察窗、建设鱼道科普廊、规划专门的生态教育路线等，让公众有机会亲眼看到鱼儿奋力溯游的身影。当更多人读懂鱼道背后的生态密码，这份认知终将转化为守护江河生态的行动自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