票证里的三明华侨往事

2021年6月，陈志忠（右一）在三明举办侨汇券展览。（受访者供图）

福建省侨汇券庄紫怡 摄

东南网6月9日报道（福建日报记者 庄紫怡 通讯员 陈睿）提起福建的侨乡，人们大多想到泉州、厦门、漳州、福州等沿海城市。其实，位于闽中腹地的三明，是我省独特的“内陆新侨乡”——明溪县被誉为“八闽旅欧第一县”，旅外人员占全县总人口的12%，侨胞遍布意大利、匈牙利等86个国家和地区；宁化的泉上华侨农场先后安置了归难侨2595人。

联结三明海外游子与故土的，是独特的历史凭证——侨汇券。它不像侨批那样写满私密的思念，而是一种印刷工整的国家票据，见证着华侨华人支援家乡建设的岁月。根据《三明金融志》提供的数据，1985年到1993年，三明全市侨汇收入为1270.05万美元。

近日，记者在三明侨务工作者、收藏家陈志忠那里见到了这些珍贵而生僻的藏品——跨越近40年、来自全国28个省区市的侨汇券。

为侨汇正名

在办公室里，陈志忠小心翼翼地取出两份塑封好的广东省华侨特殊供应证，一张购糖证，一张食油购买票。纸色泛黄，字迹却异常清晰——两张各限一市斤，有效期截止到1956年。

“你一定奇怪，这和侨批有什么关系？”他指着票面，慢慢讲起了背后的故事。

20世纪50年代初，新中国百废待兴，外汇储备几乎为零。海外华侨寄回的侨汇，既是千家万户的活命钱，也是国家宝贵的外汇来源。然而，当时基层冒出一种荒唐论调，说侨汇是“剥削”，甚至要批斗侨眷，吓得不少侨眷写信让海外亲人别再寄钱回来。

事情闹到了周总理那里，他罕见地动了怒。1955年2月23日，由他亲自签署的《关于贯彻保护侨汇政策的命令》正式下发，白纸黑字写明：侨汇是侨眷的合法收入，保护侨汇不是权宜之计，而是长期坚持的国家政策。

“第二年，也就是1956年，广东省率先试点发行侨汇券。”陈志忠说，“这两张就是广东省最早试点的产物。”

他顿了顿，打了个形象的比方：“侨批是信里夹着钱，侨汇券是钱之外再给你一张购物凭证。”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拥有这张巴掌大的纸片，意味着侨眷能买到紧俏的油和糖。1957年，国务院正式批准在全国10余个省市推开侨汇券，福建紧随广东，成为全国第二个发行侨汇券的省份。

两张泛黄的小票，承载着一段从误解到正名的历史，也记录下国家以白纸黑字为侨眷撑腰、为海外游子传情的那份郑重。

票券“硬通货”

“我是侨眷，早年家里就使用过侨汇券。”陈志忠的讲述，一半是史，一半是情。他自己就是这段历史的亲历者。

陈志忠的爷爷叫陈久谋，1926年从泉州漂洋过海到菲律宾，此后往返于广东汕头与南洋之间，艰难创业。26岁时，陈久谋在新加坡“牛车水”一带先开了家理发店，后与人合伙在码头做起了生意。数年后，他返回福州，在南门兜古田路开了一家“久谋车行”，做人力车的营生。新中国成立后，他盘掉车行，回莆田老家安度晚年。

正是陈久谋这段下南洋的家族脉络，让远在海外的陈志忠姨母始终牵挂着故乡。

“姨母旅居新加坡，她时常汇款回乡。家里的很多大事，都靠姨母的侨汇帮衬。”陈志忠翻出一张侨汇券，说起1986年家里给他张罗婚事的往事。

那一年，父亲给了他几百份侨汇券。揣着这些“硬通货”，二十出头的陈志忠从三明坐上绿皮火车到福州，直奔五四路上的华侨大厦。他用侨汇券配现金，搬回一台“日立牌”18英寸彩色电视机。因为包装箱太大，返程时火车不让上，还专门办了托运。

“电视机运到家那天，轰动了街坊邻里。”他笑着说，“后来，我又用200份侨汇券加240块钱，从三明市华侨友谊商店推回一辆‘凤凰牌’自行车。”车推到单位，看新鲜的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他还在三明百货的华侨专供柜台买了一块“钟山牌”手表，这次用了50份侨汇券。

彩电、自行车、手表，三大件一件不落。姨母的侨汇券，帮了大忙。

“在20世纪80年代，侨汇券能买的东西远不止这些。”陈志忠说，“三明重机厂有位老乡老叶想买一台进口冰箱，差几百份侨汇券。他找到我父亲和一些有海外关系的老乡，大家帮忙凑齐。那台绿色的松下冰箱上层冷冻、下层冷藏。一到夏天，老叶就从冰箱里拿出自制的冰棒招待客人。”

据说，这台冰箱用了快40年都没坏。前些年，一名收藏家花3000元买下它，如今安放在潮汕的一家侨史馆里，成了又一段侨汇岁月的见证。

以收藏传情

40多年收藏侨汇券，陈志忠痴心不改，硬是集齐了福建省发行的全部24套、共109枚侨汇券——这份完整，在全国藏家中都极为罕见。

他从文件夹里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套五张彩色票券，指尖轻抚过泛黄的纸边。这是1963年福建发行的“第五期侨汇物资供应票样张”——绿、黄、红、蓝、橙，五色分明，面额从1元到100元不等，排版素雅大方，每一张都郑重地加盖福建省工业厅的朱红印章。

“这套样张很有代表性——1963年，三年困难时期刚过，全国经济正艰难复苏。”陈志忠指着票面上标注的购买单位说，粮票多的二十市斤，少的只有八两，旁边还特地注明“十两制”——那是一个斤两改制年代的独特印记。当时，侨眷凭这些花花绿绿的小纸片，不仅能换到米面粮油，还能买到肥皂、香烟、布匹，甚至连烟酒这类紧俏货也能供应。一张侨汇券，往往就是一大家子的“及时雨”。

特殊年代，侨汇物资供应一度中断，侨汇券也随之作废，成了抽屉深处无人问津的废纸。直到1978年3月，国务院联合中国人民银行发布《关于侨汇物资供应座谈会纪要》，侨汇券才重返历史舞台。改革开放的春风，让侨汇券迎来了最活跃的年头，随着市场经济大步向前，1994年，它又悄然完成了历史使命，退出了流通市场。

但退场不等于消失。侨汇券作为一段独特历史的见证，近些年成了国内票证收藏界的“新宠”。不少藏家四处奔波，一张一张地搜罗。

2021年6月，陈志忠做了一件大事，将自己收藏的100多套（组）侨汇券藏品首次集结亮相，办了“时代的见证·历史的记忆”侨汇券展览。

开展那天，香港亚洲侨界博爱基金总会主席胡国赞专程前来。这位老侨商站在展柜前，目光在一张张泛黄的票券上慢慢移动，忽然感慨万千：“我是侨汇券持有、使用的见证者啊！”

原来，1984年，胡国赞带着10万美元侨汇从香港回到家乡三明，创立了全市第一家侨商企业——麒麟贸易有限公司。“看到这些琳琅满目的票券，真是万分感慨。政府发行的侨汇券，既保护了海外侨胞的利益，又为祖国的经济发展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胡国赞说。

为了让更多人了解这段侨史变迁，陈志忠正在系统梳理他40多年收藏的福建侨汇券，准备归类整理出书。他说，希望这些泛黄的票券能让后人铭记老一辈华侨华人的光荣传统，在新时代新征程中接力传棒，继续发挥侨力，作出新的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