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千万人之务 造千万人之福” ——追记福州籍隐蔽战线在台牺牲英烈郭秉衡

郭秉衡。（来源：国安公众号）

他们的故事，有的让人鼻子一酸，有的让人心口一热，常常是听着听着眼眶就红了。

不久前，《感动中国2025年度人物颁奖盛典》隆重致敬隐蔽战线在台牺牲的英烈，感动亿万观众。同时，为了深情缅怀英烈、传承隐蔽战线荣光，国家安全部官方微信公众号推出了“他们，感动了中国”系列文章。系列文章的第三篇和第九篇，都讲述了福州籍隐蔽战线在台牺牲英烈郭秉衡的故事。

郭秉衡的英雄故事令人动容，追认烈士的双向奔赴更是书写了一段家国同心共行的故事。近日，记者在福州专访了郭秉衡烈士的侄子郭遵，听其追忆伯父跨越山海、悲壮赤诚的无悔人生。

郭秉衡手书“服千万人之务，造千万人之福”。视频截图

虎穴潜伏 以身许国

首先，让我们跟随“他们，感动了中国”系列文章第九篇，了解这位福州英雄——

位于台北的马场町，曾是国民党当局的刑场。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一大批党的隐蔽战线无名英雄在此慷慨赴死。郭秉衡，便是其中一位被岁月尘封、却依旧熠熠生辉的福州籍在台隐蔽战线烈士。1950年，年仅30岁的他慷慨赴死，将青春之我献身祖国的统一大业。

1920年，郭秉衡出生在福建省福州市的一个中医世家，家风纯良。在福州读完小学、初中和高中，学习成绩十分优异，深受老师和同学喜爱。少年时期的他，亲眼见证乱世之下百姓流离失所的苦难，一颗报国救民的种子，自此深深扎根心底。1940年7月，年轻的郭秉衡离开家乡福州，前往江西南昌求学。

1944年7月，郭秉衡从江西国立中正大学政治系毕业，经福建老乡、江西省建设厅厅长杨绰庵介绍，进入国民政府浮梁县政府担任秘书。此后，他于东北地区任职。1948年，郭秉衡调任南京（市）民食调配处督导室主任。也正是在此任职期间，郭秉衡结识了改变他人生轨迹的关键人物——洪国式。当时洪国式在上海，以“华石公司”为掩护，为党的革命事业秘密搜集情报。经朋友介绍，郭秉衡与洪国式在上海结识并成为好友。

1949年12月郭秉衡奉命赴台，他的任务是搜集军事情报并进行策反工作。抵达台北后，郭秉衡通过朋友关系，在国民党“台湾省保安司令部”政工处任第一科中校科员。利用这一便利条件，郭秉衡积极开展工作，先后发展了台湾省基隆市政府秘书张礼大以及台北气象所技士王平加入“洪国式情报组”，并获取“台湾省保安司令部”军事接收总报告之附图四张、基隆港杂志二册、基隆市与省府通报之电码加码表以及气象电码等重要情报。这些情报都安全交给了洪国式。“台湾省保安司令部”后来在办理洪国式案件的报告中写道：“在台搜集情报以刘全礼所供军事机密情报及王平所供气象密码等最为重要。”

彼时台湾岛内，国民党当局建立起严酷的军事“戒严”体制，制造白色恐怖，军警特务密布。1950年2月28日，洪国式在台北火车站不幸被捕，国民党特务撒下大网，在台北、基隆、台中等地同步开展搜捕活动。不久，郭秉衡在台北被捕。

1950年10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一周年纪念日，本应是山河同庆、万民喜乐的日子，郭秉衡与“洪国式情报组”的刘全礼、张礼大、王平、邹曙、华震、刘天民、胡玉麟、江德兴等人，却被国民党当局押赴台北马场町刑场。临刑之际，郭秉衡目光坚定、神色从容。伴随着枪声响起，一腔赤子热血洒落宝岛的土地上。

郭秉衡侄子郭遵接受福州晚报专访。

家风润心 初心济世

“《感动中国2025年度人物颁奖盛典》栏目组选择我们家族代表受访，我想应是郭秉衡‘服千万人之务，造千万人之福’的信念很能代表隐蔽战线在台牺牲英烈的志向，希望追认烈士的双向奔赴让更多人知道。”不久前，郭遵作为烈士家属在北京完成了《感动中国》的采访录制。

对于曾经的郭遵而言，伯父郭秉衡是一位沉睡在海峡对岸、无名无声的革命先烈。伯父英勇就义时，他尚未降生，所有关于这位英烈的青春过往、初心抉择与悲壮归途，皆来自父亲郭倬与祖父入室弟子王著础的口述。零碎的回忆、真切的讲述，拼凑出一位榕城子弟弃医报国、以身赴义的赤诚一生。

1920年，郭秉衡生于福州市鼓楼区雅亮里1号，扎根当地闻名遐迩的四代中医世家。郭秉衡的父亲郭云团医术精湛、宅心仁厚，在老福州家喻户晓。郭家世代坚守济世救人的淳朴家风，立下规矩，每月农历初一、十五免费为贫苦百姓义诊施药，分文不取诊金、无偿赠送药材。郭云团门下12名弟子，个个潜心学医、心怀善意，郭秉衡与王著础常年随郭云团义诊、帮扶乡邻，耳濡目染医者仁心。这批学徒日后大多成为福州杏林骨干。

“听著础伯说，我的伯父那时常对他说，仅仅靠看病送药，只能救少数人，想要让底层百姓真正过上好日子，必须改变不公的社会制度。我想这也是他后来放弃家传中医、投身革命的初衷。”郭遵说，郭秉衡高中毕业后，说服全家人，远赴南昌报考江西国立中正大学政治系，立志钻研救国之道，改造旧中国。

1949年，奔赴台湾潜伏前夕，郭秉衡短暂归乡，这是他与故土、亲人最后的温柔告别。在老宅二进院落的天井旁，他常驻足鱼缸边，静静喂鱼，默然踱步，心事沉沉、见人欲言又止。彼时的他，早已洞悉前路凶险、生死难料。离别之前，他拿出多张陶瓷画像和一尊陶瓷雕像交给胞弟郭倬，其中有郭秉衡父母的陶瓷画像，一尊刻画兄长背着弟弟模样的孩童雕像。最让人意外的是，他还为当时20多岁的自己烧制了一幅戴着大学毕业学士帽的陶瓷画。

郭倬当时十分不解，疑惑他年纪轻轻为何提前烧制老福州人习俗里类似遗像的瓷像，郭秉衡只是简单说“留作念想”。此外，他留下一幅用毛笔书写的条幅，也就是后来许多人知道的那幅写有“服千万人之务，造千万人之福”的条幅。这是他穷尽一生坚守的理想信念，是他潜伏敌营、舍生取义的铮铮誓言。

郭秉衡离家10余天后，家人取粮清空米缸，才在缸底发现他提前暗藏的亲笔字条：“公务在身，在外常住；念衡之时，细读条幅；家中之事，托弟主意。”字字质朴无华，句句藏满决绝与牵挂。他早已预判此行九死一生，于是默默安顿家事、托付至亲，将全家老小的安稳交付胞弟，独自奔赴无人知晓的隐秘战场。

彼时郭家上下，只知他公务外派、远赴他乡，全然不知目的地是台湾。直至1950年10月中旬郭倬的好友从香港带回一份《周末报》，在报纸刊载的台湾当局枪杀的我党地下工作者名单上，郭秉衡的名字赫然在列。一纸新闻，击碎阖家期盼，家人这才知晓，心心念念的亲人，早已埋骨宝岛、壮烈牺牲。

“伯父牺牲的时间是1950年10月1日，那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一周年的国庆当天啊！”郭遵泣不成声，“伯父1949年12月赴台，1950年3月被捕，同年10月1日牺牲，短短数月，就完成了大量的地下工作，为祖国的统一大业作出重要贡献。我想这也是他传承医者济世救人的初心，将祖辈每月义诊、扶贫济困的仁心，变成为千万百姓谋幸福的革命理想，和我党‘为人民服务’宗旨、祖国完全统一事业紧紧绑定，不惧牺牲，舍小家为大家。”

跨越甲子 忠魂归乡

郭秉衡牺牲后，胞弟郭倬强忍丧兄之痛，怀揣登载噩耗的报纸、珍藏兄长手书的条幅，第一时间奔走于有关部门，全力为兄长追认烈士身份。由于隐蔽战线工作的高度保密性，加之彼时抗美援朝战事未平，时代条件受限，郭家众人只能隐忍悲恸、默默坚守，满怀期盼静静等候。这一等，便是漫长的62个春秋。

其实，在这数十年间，国安干警从未放弃对郭秉衡英烈的寻访。他们的足迹遍布半个中国，三代干警踏遍郭秉衡求学、履职、战斗的足迹，跨越山海苦苦寻觅烈士亲属，只因旧时户籍登记笼统标注籍贯“闽侯”，无法精准锁定福州市鼓楼区郭家的具体地址，一次次寻访擦肩而过，但他们从未放弃，坚信总有一天能让英烈魂归故里。

另一边，郭家多年来始终没有中断寻亲之路，辗转奔走于多地民政、公安等部门，却苦于找不到对口对接渠道，寻亲屡屡受阻。2012年初，一篇关于朱枫烈士事迹的新闻报道，意外为郭遵漫漫寻亲路打开突破口，他循着报道线索联系上国家安全机关并提交遗属线索。

“2012年，我父亲郭倬年近九十，身体日渐衰弱，最大的心愿就是让兄长遗骨回归福州、落叶归根。”郭遵说，令人动容的是，信件递交次日，国安干警董世雄得到消息立即乘飞机登门来访，“我清晰记得，董世雄见到我们时十分激动，说国家寻访烈士亲属数十年，终于找到家属了。”

工作组坚持“三快”工作准则，快速联络烈士遗属、快速赴台核查烈士信息与遗骨下落、快速推进烈士评定申报。此次追认烈士工作开创了民政部个案专项办理先例，实行一事一办。2012年7月9日，郭秉衡被追认为革命烈士。这场双向奔赴告慰了英烈忠魂，书写了新时代的家国深情。

烈士身份追认、跨海峡迁骨归乡两项工作是同步提速推进的。同年，郭遵与弟弟郭达、妹妹郭迎远赴台湾六张犁公墓，为英烈寻骨归乡。这片寂静的墓园，长眠着大批当年在台牺牲的隐蔽战线英烈，一方方低矮简陋的墓碑，仅比A4纸张稍大，历经风雨侵蚀、字迹斑驳模糊，无声镌刻着隐蔽战线英雄的悲壮过往。兄妹三人俯身细心清理杂草，虔诚拾捡遗骨，逐一记下这些英烈的墓碑、姓名、排位等信息，并向周边每一位有名、无名的忠魂鞠躬致敬，努力为国家后续寻访埋葬在这里的英烈留存珍贵线索。

“父亲生前嘱托，郭秉衡孤身埋骨台湾60余年，太过孤单，希望以后能将郭秉衡与他的父母合葬，有亲人相伴。”郭遵说，于是他们将祖父母的遗骨移葬于福州三山陵园，与郭秉衡在一起，郭倬的墓与他们数米相依，让60多载孤守宝岛的英烈终得亲人相伴、岁岁相守。家人还将郭秉衡条幅上“服千万人之务，造千万人之福”复刻在烈士墓碑后方，作为郭氏家族永久祖训，同时小字标注烈士评定年份，让后辈儿孙永远铭记英烈壮志、传承红色血脉。

郭秉衡早年成婚，没有子女，妻子在他潜伏期间病逝。郭秉衡的侄儿们扛起纪念、传承烈士精神的责任。郭遵说，家中留存的兄长背弟弟陶瓷雕像，作为家族信物代代相传，后辈子女成婚时，此雕像定会送至婚房摆放，传递兄弟同心、家国为先的精神，让英烈的信仰之光生生不息、永续相传。（记者 管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