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第18号台风“沙德尔”于8月19日生成,三次分别登陆浙江玉环、温州龙湾和福建漳浦,尤其是第三次带来的暴雨,直接灌进了福建的衣领子。9月3日,位于福建省仙游县枫亭镇的千年古桥太平桥,终于没能扛住当日563.2毫米雨量的冲击,轰然垮塌了。
就在六天前的8月29日,我特地从福州去了枫亭。那天我没有从古桥经过,而是在它西侧一座新桥上认真看了它几眼。没想到仅仅过了几天,它就生生倒下,令我不胜唏嘘。人总以为告别需要仪式,其实命运做的最残酷的事,就是在你回头多看一眼的时候,顺手把背影也收走了。
这座桥离我老家大约有五公里远。小时候我经常跟着祖父到枫亭街上卖青菜,卖完之后祖父总会带我走过太平桥,去吃碗点心或买个零食。十四岁我进入枫亭中学读初一,寄宿在学校,周末来回都要经过太平桥。太平桥留给我的记忆就是“沧桑”二字——桥上斑驳的青石护栏,每每抚摸上去,都觉得它的屹立方式是凝重和威严的,像一位不爱说话的叔公,明明腰已经弯了,还硬要替全家人挡门面。
太平桥不是一座普通的桥,它承载了无数枫亭人的记忆。这座桥始建于宋庆历六年(1046年),由枫亭当地商人洪忠捐建,比蔡襄主持修建的泉州洛阳桥还要早九年。太平桥的建造工艺独特,因水流湍急,桥基屡筑屡毁,后利用溪岸榕树盘根虬节绕成筑基,形成了七孔石桥的独特结构。它曾是连接枫亭古街两岸的重要通道,桥上设有熙熙攘攘的鱼市,桥下渔船汇集,水上市集逐渐延伸出街巷。南宋时,太平港与泉州刺桐港连为一体,成为海上丝绸之路的港口之一。“上通郡省,下接泉州”,它也是福州通往泉州的唯一通道。
上初一的时候,有天傍晚约了两三位同学来到太平桥上吹风,我们趴在石头护栏上,看着碧波荡漾的水面,不时有河鱼跳跃,不觉心生一阵喜悦。多年以后,我大学毕业分配在省城工作。某次回乡,又来到枫亭。那天刚走到太平桥,就遇上高中时的一位同学,他叫了我一声。约摸有十来年未见,才得知他就在枫亭工作。在太平桥上偶遇,虽无心事浩茫,却也觉得人生就如桥下的流水,“逝者如斯夫”。那天,没有“子在川上曰”,而一切都“曰”在太平桥上。
小学语文课本上读过“赵州桥”,觉得桥就是人类的“天工开物”。长大后看过南斯拉夫电影《桥》,尤其喜欢那首主题歌——“那一天早晨,从梦中醒来,啊朋友再见吧、再见吧、再见吧”。《啊,朋友再见》本是意大利游击队民歌,被那部电影借去当了灵魂,唱的不是桥本身,而是人宁愿炸掉自己亲手架设的东西,也不肯交给敌人。 它让我们明白:有些桥是用来走的,有些桥是用来炸的,还有些桥,活着的时候没人修,垮了之后人人写悼词。
桥这个东西,是人类最早承认“我过不去”的诚实产物。没有江河的地方,人靠路倔强;有江河的地方,人就得想办法依靠智慧架设桥。桥的本质不是石头、钢筋和水泥,是人类对“此岸”与“彼岸”的津渡。此岸有锅碗瓢盆,彼岸有未知和远方。桥,由此沟通了两岸,也沟通了你我。
克雷洛夫说过一句话:“现实是此岸,理想是彼岸,中间隔着湍急的河流,行动则是架在川上的桥梁。”桥有自己的现实和理想么?它的现实就是让人渡过,它的理想就是引人去了诗与远方。人站在桥上谈理想,桥在桥墩上谈承重,彼此虽然不在一个频道上,却紧密合作了千百年。
我最喜欢的对于桥的定义,来自一个比喻:桥是河打的领带。太平桥架在枫慈溪上,宋朝的洪忠一定没想过领带的事,他只想让卖鱼的、赶考的、挑盐的、回娘家的都能过去。一座桥最体面的时刻,不是剪彩那天,而是在暴雨里它弓着背,把一镇子的脚步都接住的那一刻。
太平桥垮塌的那天下午,朋友圈先就塌了一半。桥身中段被水撕开,像一本翻到中间突然被撕掉的书页。 我想起小时候曾经在桥上问过祖父:“这桥会不会倒?”祖父斩钉截铁地说:“倒不了,洪忠公修的,榕树根都咬进石头里了。”祖父种了一辈子菜,他不懂什么是流体力学,但他懂得一个朴素的道理:根扎进土里,桥就一定比朝代长寿。宋朝没了,元朝来了又走,明清更迭,太平桥却一直像一峰骆驼,终日驮着历史和现实的重量默默地走着。直到2026年9月3日,563.2毫米的雨水砸下来,它跟历史的重量和解了。
桥的诚实就在于:它垮的时候,会把所有历史的补丁一起亮给你看。它一辈子教人“过渡”,自己却从未抵达过哪里;它不从此岸去彼岸,也不从彼岸回到此岸。
南斯拉夫电影里那座桥,最后被自己人炸了。游击队长说“再见吧,朋友”,桥在火光里塌进河谷。当时看完片子,只记住旋律,如今再听《啊,朋友再见》,竟觉得太平桥也哼过同一句——563.2毫米不是敌人,是时间穿了雨衣来收债。桥对水说再见,水对桥说再见,我们在桥上对人说再见,谁都客气,谁也都留不住谁。
祖父带我吃的那家点心店早就不见了,桥还在;高中同学在桥上叫我的那一声,尾音带着浓重的莆田腔,桥还在;读初一的那个傍晚趴在护栏上看鱼跳,那些鱼早已不在了,桥也还在。直到如今桥断了,我才发现:原来“还在”本身,就是这样的一座桥——它把记忆的此岸和现实的彼岸,悄悄铆在了一起。
有人写过:太平桥垮了,但“太平”不会垮。是的,如今太平桥断了,枫亭人还会把它修回来。人,看见河就要架桥,看见桥断就一定会把它重新架上去,架着架着,文明就架出来了。
所以,桥是什么?桥是水写给人间的便条:“你过吧,我垫着。”是孔子在川上的注脚:“流的是水,立的是我。”是洪忠在宋朝喊的那一声:“生意可以散,路不能断。”也是《啊,朋友再见》里的那句再见:“我炸了我自己,只为让你那边天亮。”
桥从来不为自己,它只为路过它身上的人。而我们,从它背上走过来走过去,也早已把自己走成了一座座不倒的桥。
2026.9.6
责任编辑:易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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