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技艺，有新意——莆田工艺美术的守正与创新

核心提示

近日，2026海峡两岸（莆田）工艺品博览会（以下简称“艺博会”）在莆田举办，展出各类工艺精品上万件。今年恰逢艺博会创办20周年。自2006年首届举办以来，艺博会已发展成为国内颇具影响力的工艺美术品牌盛会。

早在2006年，莆田就建起当时国内最大的工艺品专业交易市场——中国·莆田工艺美术城，并搭台办起国家级高规格展会，引各地良材、良匠、良器集聚发展。时至今日，这里已是全球最大的沉香木雕集散地、全国最大的木雕工艺品集散地。全市现有中国工艺美术大师8名、福建省工艺美术大师123名。

不过，这条路并非一直是坦途，传统产业面临的现实挑战逐渐浮现。

如何应对？当地工艺美术从业者纷纷行动起来，挖掘细分领域、培养传承创新人才、为老工艺嫁接新设计……眼下，中国木雕重要流派之一的莆田木雕正经历一场转型，从供在殿堂的艺术品，变成年轻人案头的摆件、掌心的潮玩。

艺博会前后，记者走进莆田工艺美术城，变化清晰可见：桌案上，“00后”大学生拿起刻刀；聚光灯下，学院派与老匠人同台竞技；展柜中，“情绪摆件”吸引大批观众驻足。古木出新芽，正在莆田这片工艺美术的热土上演。

传承正是要紧事

10月30日，艺博会开幕，珍宝琳琅，人流如织。

入口的一张小方桌上，22岁的周业邦正埋头雕琢一块巴掌大的金丝楠木。刻刀划过木头，木屑簌簌落下，“少女与猫”的形象又灵动了一分。

周业邦是莆田学院工艺美术学院2023级木雕班的学生。为他们上“开学第一课”的，是曾获评“轻工大国工匠”的林建军。

“用1个月的时间，让没握过刻刀的学生能独立做出作品，是我的目标。”林建军把雕刻技法转化为标准化课程，亲手做了一套木教具——从相木选材、起稿设计，到打粗坯、修细坯、成品收尾，每一步都有“模”可依。

林建军正在创作。

“林老师让我们看到了做木雕的前景和希望。他鼓励我们大胆想象，跨界尝试。”周业邦说，去年艺博会上，他卖出了人生第一件木雕作品——一个游戏人物木塑。受此鼓舞，“毕业后我准备继续进修，就留在这一行”。

在林建军看来，要让年轻人坐得住“冷板凳”，光靠兴趣可不够，市场才是匠人立身立业的土壤。

以艺博会为平台，林建军在自己的展馆辟出一块区域，鼓励青年“小匠”在这里现场创作、展示自我、寻找定位、接受市场检验。

从艺30多年，林建军把自己的人生分成4个阶段：守正、创新、传艺、弘道。“现在我在‘传艺’的阶段。”他说，“这也是我们这代木雕人共同的使命。”

“莆田木雕的出路在高校。”中国工艺美术大师李凤荣早早就关注到莆田木雕产业发展乏力、人才结构老化、创新能力不足的问题。2013年，在他的推动下，全省首个木雕行业“校企合作办学点”落地。此后，“大师进校园、学子进工坊”的育人模式在莆田遍地开花。

这些年，李凤荣带了500多个徒弟，其中走出了一批省级大师、高级工艺美术师和非遗传承人。但他心里那根弦始终没松：“木雕人才梯队仍有断档的隐忧，得接着推校企合作、接着办比赛，让年轻人有奔头。”

赛场就是练兵场

10月27日，莆田工艺美术城内一处用红油布搭起的帐篷里，18名匠人分坐两侧，锯、钻、凿、锤齐上，在大块木料上落刀，浓烈的樟木香气迅速弥散开来。这是艺博会重要配套活动——“艺鼎杯”木雕现场创作交流展演的现场。

“艺鼎杯”木雕大赛自2009年创办以来已举办17届，成为中国木雕现场创作赛事知名品牌，更是国内目前最权威、最具影响力的木雕品牌赛事。

“我很高兴能看到不少新面孔，尤其是学院派、创作派艺术家的加入。”44岁的重庆工艺美术大师杨恒清带着三名徒弟“荣归故里”，他是这一赛事的“双冠王”纪录保持者，三名徒弟也是赛事金奖得主。

“‘艺鼎杯’坚守了育人选才的初心，在国内的影响力越来越大。”如今的杨恒清是西南大学硕士研究生导师，他期待活动能越办越好，为行业继续挖掘新作品、培育新匠人。

帐篷里，匠人埋头雕刻，一锤一凿之间，时光仿佛慢了下来。

1991年出生的胡理杰，是现场少有的“90后”。从艺19年，他曾连续4届参加“艺鼎杯”，获得“全国轻工技术能手”称号。精于人物刻画的他，打造了目前全球最大的翡翠妈祖像，并在多地留下作品。

尽管父辈经商，胡理杰却凭着一腔热爱选择“以艺立业”。“雕刻枯燥，出一件作品要几个月甚至半年，磨人得很，能静下心来很重要。”他笑着说。

“成才的道路远不止一条。”初次参加“艺鼎杯”时，胡理杰还是一名应届毕业生，他想以自身经历鼓励青年“小匠”练好功夫、找准赛道，早日撑起木雕人才队伍的未来。

国家级非遗莆田木雕省级代表性传承人陈春阳对此充满信心。这些年，他的国家级雕塑技能大师工作室和湄洲湾职业技术学院合作，先后培养了500多名学生，不少人在各大工美赛事中获奖，更有近三分之一的学生毕业后干了本行。

“‘学、赛、产’串起来，青年匠人会一批批冒出来。”陈春阳说。

老手艺有“新活法”

招财猫戴着滑雪镜，换上“朋克”造型，猫爪做成滚轮状，轻轻一拨，抡出“残影”，寓意“快速招财”；直立的鳄鱼戴上牙箍，羞答答地藏起长长的吻部，形似海马又像刺猬，给观者无限遐想……莆田工艺美术城木雕区二层，一间百来平方米的小店里，摆满了金建田夫妻俩充满奇思妙想的作品。2016年，两人各取名字里一个字，创立品牌“田言芳语”。旗下的“ATAI”“小样”系列都是以孩童形象为创作符号，灵动鲜活、慵懒可爱。

金建田的部分木雕艺术摆件

“除非有特别需要，我不喜欢给它们上色。”金建田的作品大多数保留了木的原色，木料上，年轮纹理依稀可见。“流行色每年都在变，原木却能多年看不腻。”

不同于莆田传统木雕中恢弘的山水、精巧的人物、灵动的花鸟，金建田的作品多以卡通形象为主，线条简单，造型圆润。夫妻俩说自己“不卖技艺卖创意”——用3D数字建模、智能雕刻设备，在木头里注入丰富多样的情绪表达。

“我们不追求做多么精美绝伦的艺术品，‘不完美’反而对年轻人胃口——他们更偏爱真实感、松弛感。”金建田说，“情绪价值是现在文创的硬通货。我们做的不仅是摆件，更是年轻人的‘玩具’和情绪载体，让木雕‘走下神坛’，去和年轻人产生共鸣。”

年初，金建田有10多件作品被韩国阿瑟罗美术馆一次性收藏。“订单虽然不算稳定，但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本身就是成功。”他说。

不只木雕，莆田工艺美术城里，玉石金银工艺的从业者也在积极求变，郑荣发便是其中一员。

2011年，从欧洲学设计回来的郑荣发，把父辈在外经营的和田玉产业引回家乡，由郑荣发负责产品创新与品牌开拓。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推动名贵的和田玉产品向更加亲民的方向转型。

“莆田有全国顶尖的雕刻技艺，又有远播四海的妈祖文化，我想做能代表莆田、走得出去的产品。”带着团队磨了半年，他做出一款金镶玉挂件《怀念妈祖》——怀表造型，以和田玉为主体，外部是“双面莲花”，里头是立体微雕的妈祖像，精巧温润。今年，该产品还入选“福建礼物”，扬帆出海。

扎根本土文化，郑荣发打算一年开发一款新品。“守正不守旧，创新不离根。”郑荣发说，“用创意和审美精准赋能精细传统工艺，老产业也能跨界新生。”（报业集团记者 陈汉儿 通讯员 戴淑爱 文/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