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热映勾起老福州人的回忆 探寻泛黄侨批背后的福州往事

“暹罗在这头，唐山在那头，你在我心里头。”

近日，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热映。影片里，一封封跨越山海的侨批，串起了潮汕与南洋之间两代人的守望与牵挂。泛黄的信纸、模糊的邮戳、克制而深情的话语，让许多观众在泪水中重新认识侨批——这种曾陪伴无数华侨漂泊岁月的特殊存在。

在著名侨乡福州，同样藏着许多关于侨批的真实故事。百余年来，无数福州人漂洋过海、远赴南洋谋生。他们将异国他乡的辛劳与思念，化作一封封侨批，跨越重洋寄回故土。那些信札里，有一家人的柴米油盐，也有一代华侨爱国爱乡的赤子情怀。

如今，当人们重新翻开这些泛黄的旧信时，依旧能感受到纸页之间滚烫而绵长的情感。

福清侨乡博物馆内的侨批。

一栋遗址 荷园里的侨批往事

如果想寻找福州侨批历史的踪迹，福清利桥古街旁的荷园，是绕不开的地方。

如今的荷园，古树静立、砖墙斑驳，乍看只是福清老城中的一座传统大厝。很多人不知道，这里曾是民国时期福清最有名的民间侨汇庄之一——“集大侨汇庄”的所在地。

故事要从1931年说起。那一年，“九一八”事变爆发，时局动荡。福清“乾和号”染衣铺老板周荷衢的家族生意也遭遇军阀洗劫，濒临破产。国仇家恨与生计压力交织之下，周家决定让三子周昌盛、四子周昌隆远赴印尼谋生。

这一走，走出了一段传奇。初到印尼时，周家人靠染布技艺艰难谋生。后来，他们慢慢站稳脚跟，一边做生意，一边将钱寄回故乡，买地盖楼、赡养亲人。随着生意不断扩大，他们开始涉足侨汇行业，创办“集大侨汇庄”。

彼时，福建人下南洋已成风潮。福建“八山一水一分田”，自明清以来，大量福建先民为了生计漂洋过海，前往菲律宾、印尼、新加坡、马来西亚等地讨生活。他们有人跑码头、做苦力，有人摆摊开店、经营贸易。许多人一去数十年，甚至终身未归。

人虽远在南洋，根却始终在故乡。在那个邮政和金融体系尚不完善的年代，海外华侨如何把血汗钱寄回家乡？如何向父母妻儿报平安？于是，一种兼具家书与汇款功能的特殊载体应运而生——侨批。

福建方言中，“信”叫作“批”。所谓侨批，就是海外华侨寄给家乡亲属的书信与汇款凭证的合称，是一种“银信合一”的特殊邮传载体。最早，侨批主要依靠“水客”递送。后来，随着出洋谋生的人越来越多，侨批局、银信局、侨汇庄等专门机构逐渐形成，一张连接南洋与福建沿海的民间金融网络也随之铺展开来。

“集大侨汇庄”，正是其中的重要节点。周昌盛的侄孙周温森回忆，当年周家人在印尼开了一家“南京旅馆”，表面是旅馆饭店，实际上后院另有隐蔽房间专门经营侨汇业务，“账簿都放在里面，小孩子不允许进去”。

后来，日军侵占印尼，周昌盛辗转回国，在福州设立“集大侨汇庄”总行、福清分行以及福州十邑派送处，为海外侨胞派送侨汇。为了满足族人居住和集大庄的生意扩大的双重需求，周家人于1948年建成了荷园北楼。最鼎盛时，集大庄营业额占到福清一年侨汇业务量的40%至50%，被称作“小桥银行”。

今天的荷园依旧静静伫立，见证着那个“侨批越重洋”的年代，也见证着福州华侨漂泊南洋、艰苦创业的历史。

福清荷园。

一个名字 “林华融”背后的万里乡愁

在那个车马慢、书信远的年代，海外侨胞用最朴素的语言，传递着最浓烈的情感。侨批里讲述了什么故事？

在福清侨乡博物馆，工作人员曾发现一个反复出现在侨批上的名字——“林华融”。

很多人以为，这是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其实，这个人并不存在。

原来，那个年代，受部分海外国家政策影响，华侨无法直接向国内亲属汇款，甚至写信都要使用暗语。为了让侨汇安全抵达家乡，中国银行福清分行为侨胞启用了统一收款化名——“林华融”。

“林”是福清大姓，象征血脉乡情；“华”取自中华；“融”则是福清简称。“林华融”——短短三个字，承载着海外游子对故乡最深的信任。许多侨批信封上，写着“林华融先生台鉴”。银行收到后，再根据附注里的详细地址与说明，把钱一笔笔送到侨眷手中。

寄给“林华融”的侨批，数额大小不一，最小的一笔5元，最大的一笔2万元，基本是港币。这个“秘密暗号”一用就是几十年，一笔笔侨汇借着它的掩护，贴补家用、起厝买田，换来故土的安稳日常。

真正把这些希望送到侨眷手中的，是一代代侨汇派送员。1964年，20岁出头的林国辉进入福清侨汇派送站工作，成为第一批侨汇派送员。此后20多年，他骑着自行车，走遍福清乡村巷陌。

“谁款谁收，保送保密，及时派送，服务周到。”这是派送员必须遵守的16字原则。很多侨眷不识字，林国辉不仅送钱，还帮忙念信、写回信。有时候，华侨为了规避审查，会在信里用“100斤番薯”代指100元汇款，而侨眷和派送员彼此都心照不宣。

影片中，郑木生远赴泰国谋生、客死异乡。故友谢南枝隐姓埋名，代寄侨批18年，用跨越生死的情义撑起一个家庭的希望。

侨批里，也不只有儿女情长。

马尾白眉侨批记忆遗产馆，馆藏着两封旅美侨胞施文清寄回的侨批。一封写初到美国谋生的艰难；另一封则记录他发动海外乡亲，为家乡白眉小学募集资金。他在信中叮嘱：“学校建成后，希望统一校服，再拍几张照片寄给我们，算是我们为家乡作的贡献。”

在福清，侨批不仅供养了无数侨眷家庭，还深刻助力了侨乡福清的社会经济发展。改革开放后，侨批的用途从“一封信、一笔钱”延展至“办工业、建学校、修道路”。以林绍良、林文镜、蔡云辉、林学善、陈子兴为代表的海外福清人通过兴办实业、铺桥修路、兴学办医等方式，帮助家乡摆脱了贫穷落后的“地瓜县”的称号。

一种传承 让侨批“活起来”“火起来”

2013年，“侨批档案”正式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

随着通信与金融业的发展，侨批早已退出历史舞台，但它留下的文化价值与精神力量，却历久弥新。近年来，福州持续推进侨批文化保护与活化利用。

在福清，“一馆一园”侨文化阵地逐渐形成——福清侨乡博物馆与福清华侨公园，通过大量实物、图片和档案资料，系统展示福清华侨下南洋、艰苦创业、反哺桑梓的历史。福清侨乡博物馆收藏着大量侨批档案与涉侨文物，成为海内外福清人的精神地标。

在马尾亭江白眉村，由侨厝改造而成的白眉侨批记忆遗产馆，则是福州首个民营侨批展示馆。馆长周小川自2008年起持续搜集、研究侨批，如今馆内已收藏侨批档案2000多封，展出侨批400余封。如今，这里还常态化开展研学、团建等活动，让更多年轻人走近侨批、读懂侨批。2022年，侨批故事被列入马尾区第四批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名录。

位于闽侯的福建省档案馆侨批馆打造了沉浸式互动阅读产品《侨批馆》和“侨批馆之驿里巷”实景解谜体验项目，将海外华侨艰辛创业、跨海寄批、守望故乡等内容，转化为可体验、可参与、可互动的文化场景。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热播，也让越来越多人重新关注侨批文化。眼下，位于三坊七巷塔巷16号的“侨批千里报平安——纸墨间的星闽记忆”展览正在举行。展览以“星洲民信溯百年”“尺素千般载乡愁”“春笺万里寄年安”“新程再续侨批情”四大板块展开，生动再现早期新加坡华侨华人的奋斗历程、家庭情感与家国记忆。

游客在马尾白眉侨批记忆遗产馆内参观。

其实，侨批真正珍贵的，从来不只是历史价值。它更像是一代代海外游子写给故乡的“情书”。那些散落在福州各地的侨厝、学校、医院、道路、工厂，何尝不是海外福州人用一生写下的一封封“长信”？（记者 王光慧 马丽清/文林双伟 陈暖/摄福清侨乡博物馆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