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赋诗横槊古檀州

——连江陈第的军事生涯

练建安

大雨如注,电闪雷鸣。数十艘木船乘涨潮之际冲向滩涂,跃出一群长刀闪闪的凶徒。

这就是传说中的倭寇,杀人如麻,寸草不留。

滩涂外附近村落百姓,闻讯扶老携幼,仓皇往大山深处奔逃。倭寇一路狂追,百姓命悬一线。

就在这危急万分之际,忽听一声炮响,两边跃出一支奇兵,猛扑倭寇。落荒而逃的倭寇,深陷泥滩。这支奇兵脚踩“泥橇”,往来如飞,如风卷残云,杀得倭寇片甲不留。

这支奇兵,正是历史上百战百胜的戚家军。此战,史称“马鼻之战”,时为明嘉靖四十二年(1563年)。

马鼻镇位于福建省连江县东北部,罗源湾腹部西岸,是连江县境最北一个重镇,距连江县城45公里。

“马鼻之战”歼敌四百余,在戚家军辉煌的战绩上,不能算是一场大的战斗。但这次战斗对于连江县来说,却有着非凡的意义,这个古称温麻的“襟山抱海”的历史名邑,是明朝倭患的重灾区,自明永乐八年(1410年)至明嘉靖四十五年(1566年)的150余年间,连江屡遭倭寇侵扰。期间,大批倭寇侵犯连江境内达16次,其中,4次经连江进犯省城福州。倭寇所到之处,烧杀掳掠,庐舍一空。

明嘉靖四十二年(1563年),一股倭寇自北岭越过罗源,南下连江,企图与平海卫(莆田)倭寇合股,会攻福州。大军进剿,平海卫倭寇全军覆没,连江倭寇慌忙退踞马鼻沿海。福建副总兵戚继光乘胜挥师连江,一举荡平连江倭患。

连江百姓欢欣鼓舞,在县城勒石记功。碑文曰:“明嘉靖四十二年五月二日,总戎戚公大破倭夷于马鼻,歼之,境内遂平。”

“马鼻之战”,致胜原因很多。戚家军的战斗力,称雄东南。明嘉靖四十一年(1562年),戚家军在歼灭浙东倭寇之后,入闽剿倭,先后荡平横屿、牛田、林墩三大倭巢。此后,戚继光回浙江补充兵员,倭寇说:“戚老虎走了,我们还怕什么?”又猖獗起来。嘉靖四十一年(1562年)冬,倭寇六千人攻陷兴化府城,次年二月,倭寇据莆田东南的平海卫为巢穴。四月,戚继光率军万余返回福建。五月,戚家军为中路,刘显、俞大猷两军为左右两翼,总攻平海卫,斩杀倭寇2210人。

戚家军进军连江后,部署作战。当地史志记载说,连江诸生陈第献“平倭策”和“泥橇”,成为取胜的重要因素。

《连江县志》记载:“嘉靖四十一年,参将戚继光征倭至连,就第谋,第为定平倭策。”

泥橇为杉木板所制,类似雪橇,长约2.1米,宽约18厘米,可以在滩涂上以20公里/ 小时的速度滑行,是当地渔民常用的生产工具。联想到戚家军的横屿之战,同样是泥淖遍布的岛屿,戚家军人持干草一束,随鼓声前进,几经艰辛,遂全歼倭寇。戚家军得此“泥橇”利器,自然是如虎添翼。

据《陈一斋年谱》记载:“癸亥端阳节,戚公在连江,宴将吏于南门敌楼上,观竞渡。席半托疾入内,明日未暮,捷音至。”

陈一斋即陈第。陈第(1541-1617年)字季立,号一斋,晚号温麻山农,别署五岳游人,世居连江城西笼西铺。

陈第以亲历者的角度,记载了戚继光将军的大将风度。

戚继光与陈第见面,费了一番周折。清道光旧谱载:“是年戚公继光逐倭于马鼻(在连江);倭踞江心,潮退,四面皆泥淖,计无所出。闻公有狂生名,折柬召之;公摄置几上不视。戚公悔曰:岂有狂生而可折柬致耶!遂亲访之。一见大悦,促膝画策,秘军声作八音以通语,仿乘橇作土板以行泥。选壮士数百人,日各斤肉,饱则手狼筅,演一必字。人初不测所用;及交锋,倭以短兵,我以长械,且必字五画,应手踣五人,土板往来便捷,挥以剑,无一脱者。今为业鱼之资;邑人有句:儒将衣冠今已杳,尚教渔子脚撑舟。”

这一年,戚继光升任总兵,镇守全闽兼及浙江金华、温州,广东惠、潮二府。经过小石岭、仙游、王仓岭、蔡坡岭数捷,福建境内倭寇被擒斩殆尽。

陈第在明嘉靖四十二年(1563年)与戚继光将军见面之后,再次相见,则是在若干年之后塞外的朔风之中。

后来的陈第,一直在漳州、福州一带讲学、游学,神宗万历元年(1573年),已经33岁的陈第在如兰精舍讲学时,曾慷慨激昂地说:“男子具六尺躯,纵无他事业,亦当如班超、傅介子辈立功异域;奈何琐琐遫遫,抱笔砚向里胥口中唱取功名哉!”可以看出,这位八闽热血男儿的心中,总是燃烧着一团不灭的烈焰。

这一年六月,东南名将俞大猷任福建总兵官,奉命筹划军务防守事宜,移镇福建。这年九月,陈第投拜到了俞大猷的门下。陈第在《告俞虚江先生文》中说:“万历癸酉九月,下帷家居,先生过而聘焉。是冬,相从镇东。甲戌春,相从清源;秋,又相从京师。日夜教诲,古今兵法之要、南北战守之宜,靡不探其奥蕴。”

《连江县志• 儒林传》记载:“既而督府俞大猷召致幕中,教以兵法,因尽得韬钤方略。大猷喜曰子当为名将,非一书生也。”

金云铭撰《陈第年谱》说:“先生少颖悟,为诸生时,博极群书,喜谈兵法,督府俞大猷召致幕中,授以韬钤方略,尽得其传。”

这时,俞大猷的老上级谭伦为兵部尚书,俞大猷上书说:“某平生志在征虏,而见用江南,乖违本素。今年七十余老矣,妾媵尚有胎产,膂力可敌精卒二十许人;公许我大受,今其时也。”

谭伦上疏,俞大猷被任命为后军都督府佥书,领车营训练。

这正是秋高气爽的时节,陈第随俞大猷前往京师,“因得纵观各边,察其形势”途经延平府,即将离开家乡福建时,陈第写了一首诗,似有几分离愁和无边的感慨:

秋风拂拂,杨柳凄凄;

商羊为虐,树杪栖泥。

四野箫飒,几乏遗黎;

羁人夜泊,蟋蟀宵啼。

在京师,俞大猷向他的老战友现在的上级戚继光推荐了陈第。当时,戚继光总理蓟门兵事。陈第在蓟门拜见了戚继光。没有更多的资料说明这次戚陈“故人相见”的有关情形。不久,陈第上书大司马谭纶,论独轮车制。“司马叹服,即补授教军官以董其事”(《陈第年谱》)。我们知道,没有任何迹象表明陈第对于独轮车制有过深入的研究,而戚继光却是有明一代鼎鼎大名的兵器和兵阵的革新者。陈第一出手就可以让谭纶“叹服”的见解与学识,极可能是戚继光提携故旧的一种迂回方法。同列中华名将谱的谭纶又是何许人也,顺水推舟,给了自己“第二故乡”的连江诸生陈第一个进身之阶。

陈第在京教练车营,思立功塞外,曾上书顺天巡抚王一鹗。最后说:“又上将府都督俞公书,报车营练成,乞转达大司马破格保荐数人,或用之京营、或用之边镇。”

陈第很快如愿以偿,明万历四年(1576年)七月十五日,协理戎政尚书刘应节推补五军四营中军。八月,领京营军三千出蓟镇防秋。

这是陈第军旅生涯的一个重要的节点。这意味着,陈第已经可以在边关险境中独当一面。他的恩师戚继光、谭纶和邑人吴文华大司马都有赠诗,其中,谭纶的诗作对他有着极高的期待:

君是当今定远侯,赋诗横槊古檀州。

胸中剩有三边略,手里能挥二丈矛。

紫塞云行天漠漠,阴山花满日悠悠。

永无烽火廑宸虑,自赖金城克壮猷。

陈第来到了“燕京八千里”之地,他感受到了“朔风摧短草,寒月近长城”的边关严酷形势。明万历五年(1577年)冬,陈第上书于大司马谭纶主动请缨,要求到九边之中最为艰险之地一试身手。

陈第说:“诚于九边之中,而择其地之最重,于重地之中,而择其事之最难者,使第居之,假以便宜,宽之文法,有不能斩将搴旗,奠固疆土,垂功各于竹帛者,非夫也。即斧钺之诛,有所不辞矣。”(《蓟门兵事》)

谭纶抱病披阅了陈第的上书,为陈第的坚韧不拔所感动。明万历五年(1577年)正月二十八日,谭纶题补陈第为潮河川提调;三月二十二日,陈第到任。

潮河是靠近古北口的蓟门要冲。陈第一介书生,“以南人而当边事,以书生而抚剧夷”。是一项艰险的任务。陈第到任后,演练火器、遍布旌旗往来、以骑兵循环饮于河侧……展示了明军强大的军力,威慑潜在的敌军。

陈第在边关的一项要事,就是“抚赏”。“第自履任,嬖只扣关,抚赏荧瘁,戴星出入,嬖只出关,炒蛮到矣。炒蛮方去,又有九家讨赏,直至四月终,俱无暇日”。(陈第《蓟门兵事》)面对贪得无厌的塞外游牧民族,陈第荷戈长叹。“第之所以处心积虑,愿言战守,不愿言抚市”。(陈第《蓟门兵事》)

戚继光统兵作战,军纪严明是其主要特征,另外,他还以因果报应等超自然的力量作为一种治军的手段。戚继光在一次向皇帝陈述意见的奏折里,坦率地指出,北方的军官,“自将领以下,十无一二能辨鲁鱼”。军官如此,士兵更是没有文化。

陈第得到了戚继光总兵的真传,他在守潮河时,写了《志怪论》,记述了军人徐敖病鬼状。

《志怪论》记载说,旧历六年二月八日夜,军人徐敖来到家里,攘臂索食,连续吃了12箪食,还没有吃饱,又挥刀强行索食。陈第的从者傅羔将这件事告诉了陈第。陈第不慌不忙,写了一张纸,上面写道:“古北正神,其速逐饥鬼,毋使留!”傅羔将字纸烧了,徐敖大叫:“败矣败矣,速开道使我遁去。”说完就睡了,一会儿醒了,说:“我怎么会在这里呢?”他什么都忘记了。傍晚,他来到河上,突然跌倒就睡着了。

边境不是平静之地,当地的叛民张廷福勾结“黄台吉小妻大嬖只辈挟赏数哗”,给陈第带来许多的麻烦。陈第请示戚继光总兵,决意擒拿张廷福。戚继光手书言“叛逆之贼不容不擒,本参任事忠赤,陈第思虑深长,必能捉获罪人,计出万全,以慰我也”。陈第接到戚继光手书后,周密部署,将张廷福一举拿获,清除了内患。《福建通志•儒林传》记载:“第购诛叛民,阴给诸部腹心,尽得其情,以恩威操纵,竟事贴然。”

明万历六年(1578年)冬十月,俞大猷以疾乞归,陈第送恩师到河边,依依不舍。俞大猷握着陈第的双手,感叹地说:“我统兵作战四十多年了,晚年得到你,成为我的弟子,是我的幸运。你是可以为国家建立大功业的,可要努力啊。”船开了,俞大猷斜倚在船篷边,陈第伫立在岸上,直到船帆远去,不见踪影。

一直厉兵秣马的陈第终于迎来了一场真正意义上的边塞之战。明万历七年(1579年)春,大嬖只、炒蛮复同时袭击古北口及曹家塞,由于边备戒严,捞不到好处,就怏怏撤回了。这时,明军果断出击,断其归路。陈第与诸将率五百骑兵在苇子谷截住炒蛮,“生擒十三夷,斩首五级,驼马十八匹,器仗百五十,余贼皆腾山却走,我师乘胜追逐六十余里,山林险阻,始罢兵还”。

这年夏天,回到福建泉州的俞大猷将军已经病入膏肓了,在一个炎热的夏天,他得悉陈第的胜利消息,抱病在家中写信给远在边塞的陈第说:“喜尔功名洸洸日新矣。”这是俞大猷将军和他的弟子陈第的最后一次通信。这年秋天,一代将星陨落东南。

第二年春正月二十八日,陈第听到俞大猷逝世的消息,痛哭不已,含泪作《哭俞虚江先师》诗:

江县相逢意已投,归来为吏古檀州。

六韬口授青枫晚,万里心丧白昼秋。

共说中原须老将,谁知永别在孤舟。

感恩莫遂衔环报,泪洒西风哭未休。

陈第在这段时间,接连失去至亲恩师好友,心绪悲凉。“余生平四十,不识哭泣,去秋吾哭父,今春哭吾师俞虚江,随又哭吾友道见;数月之间,肝肠断裂,亦余之不幸也。”“云山遥隔,回首凄凉。”

明万历八年(1580年)三月,戚继光同监兵翟大夫视察潮河,广征战守之策。陈第作边防五事,呈送给了戚继光。大要为:遗尖哨远探夷情、联楼台以严瞭望、明查暗访烽墩守军勤惰及不法情事、受提调以权衡。

戚继光打算推荐陈第为燕河路将,陈第以为燕河“百事就绪”,条件优越,不能有所建树,希望自己能到任一个条件艰苦的地方,勇挑重担。他上书戚继光说:“卑职愿得疲敝之营,烦冲之路,众所不愿往者,以卑职为之,竭诚惮力,夙夜经理,无事则有勇知方,有事则谋攻作战。”

戚继光知人善任,向兵部推荐陈第守卫喜峰口要隘。十二月,陈第擢任蓟镇三屯车兵前营游击将军,以署参将驻汉儿庄,用副总兵体统行事。

喜峰口位于迁西县与宽城县接壤处,是燕山山脉东段的隘口,古称卢龙塞。

在喜峰口关周围是一片低山丘陵,由南向北逐渐升高,地形突兀险要。滦河谷道是南北交通天然孔道。喜峰口关处,左右高崖对峙,出关折东趋大凌河流域,北上通西辽河上游及蒙古高原东部,向西南经遵化和冀北重镇蓟州(今蓟县)直抵京城。

此处为汉代的松亭关。东汉末曹操与辽西乌桓作战,东晋时前燕慕容儁进兵中原,都经由此塞。明景泰三年(1452年)筑城置关,称喜峰口关,后通称喜峰口。

陈第走马上任之时,边塞寒风凛冽。陈第应该是满脑子的敌情我情,他当然不可能想到,五个甲子之后的1933年3月,西北军二十九军英勇的大刀队,让四千倭寇的头颅在喜峰口长城脚下滚落。

明万历九年(1581年)正月,陈第到汉儿庄上任。他关心百姓疾苦,按律诛杀为非作歹的悍卒,严明军队纪律,兴办义学,亲自为军民子弟讲学。陈第治兵,恩威并重,崇尚纪律。他到任不久,兵民相安,文武调和,边关安然无事。陈第在《告俞虚江先生》中说:“第幸以先生(俞大猷)绪余理之,未及两月,幡然而变。溪山之父老子弟,关塞之士农工贾,颇有颂声。”

面对“关外虏夷索赏无厌”,陈第重新导演了“威慑”战术。3月28日,当一批“虏酋”来到喜峰口关外时,陈第指挥千名旗帜鲜明的队伍,分为百队,“阳以采木为名,阴寓扬兵之实”,随号笛忽南忽北,奇正变化,显示出“节制之威”。于是“驻牧豪帅来观者,皆心折拜服,不敢如旧之恣肆矣”。戚继光看过陈第的《扬兵关外禀帖》后,高兴地批示说:“大作用,虏破胆矣。”

明万历十年(1582年),陈第上书总督梁梦龙言战守之策。梁梦龙对这份战守之策评价很高,荐语说:“识达古今,忠廉尤为可敬;才兼文武,恬静独遭时流。”

就在陈第准备大展宏图的时候,一股足以让艨艟巨舰倾覆的暗流正在形成。明万历十年(1582年)七月二十日,制府吴兑的表弟周楷,要陈第为他配卖5000匹青布给军士,索价加倍。陈第退还周楷的礼物,断然拒绝。制府吴兑是陈第的顶头上司。陈第此举,后果很严重,前途未卜。陈第立即写信给戚继光,说明了事情经过,接着,陈第说:“第自到任以来,求托卖布物者不知其几,皆严以拒之,此心自誓,宁得罪于上司,不获罪于士卒。兹见罪于军门必矣,然不敢避也。官职去留,所关甚小,操守得失,所关甚大。第虽至愚,知所择矣。”

而此时的戚继光,也是朝不保夕,自从特别赏识他的首辅张居正去世后,他的处境日益艰难。

这年十一月,陈第被罢免官职。福建同乡、刑部尚书陈我渡写信问陈第罢官的原因,陈第“乃作书叙其原委”,接着,陈第表明了自己的心迹:“盖官职虽去,人品自在,况归山林与二三同志且耕且读,足以自老。”

这年冬天,陈第仍留在蓟镇。这时,朝廷下旨把戚继光调往广东任总兵,理由是“宜南不宜北”。戚继光的官职虽然依旧,却失去了拱卫帝都的重要地位。这实际上是朝廷清算张居正运动的一个重要步骤。陈第作《烧荒行》和《杨花诗》,寄托了无限的感慨。

万历十一年(1583年)春二月,戚继光离开了他镇守16年的蓟门。离开的这一天,“阖镇父老,遮道拥泣,攀辕追送者不绝”。

是应该离开喜峰口的时候了。这年夏天,陈第将所得俸赐,全部送给了宾客,并把一匹戚继光赠送的骏马转赠给了同僚,仅仅留了一柄宝剑自随,踏上了南归的路途。

回到家乡连江的陈第,闭门读书之外游历三山五岳。“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金戈铁马、塞外秋风的陈第,已然成为过去;学富五车、著作等身的音韵学家、诗人、藏书家陈第,正从历史的深处缓缓走来。

(摘自《闽都文化》2013年第六期)

责任编辑:赵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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