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山城的教育影像志

编者按：

9月临近，全国各地学校即将迎来开学季。

国家要振兴，教育要先行。这四十年，是中国教育发展最快的时期。1986年，国家出台《义务教育法》，20世纪90年代初，福建省开展“实施义务教育六项督导评估”，把教育放在了优先发展的位置。

正是从这一时期开始，武平县摄影师李国潮长期把镜头对准老师、学生、学校、社会，记录下一座边远山城教育事业的蝶变。

▲8月20日，李国潮把一卷打印好的黑白照片摊开，画面一张挨着一张粘成一条，像一截电影底片，将武平30多年来的教育发展史娓娓道来。 本报见习记者 李娟 摄

8月，山城武平。

记者第一次见到李国潮时，他打完招呼，先拿出手机走到窗边，对着窗外的平川河拍了一张。河面平静，只是再平常不过的清晨。见记者不解，他笑了笑，解释说：“现在看起来平常，但放在历史长河里就是时代的记忆。”

几十年来，他就这样用一张又一张的照片记录着家乡。

1988年，李国潮从福建师范大学美术系毕业，被分配在家乡武平县十方中学任教。因为喜欢摄影，他闲暇时经常背着相机在武平的大山里跑。一天，他辗转来到湘店乡七里村，这是武平北部最偏远的角落，距离武平县城65公里。在村中山坡的晒场上，他遇见一个女孩坐在箩筐里，奶奶在远处翻着油菜杆，交代不能走远，女孩就乖巧地坐着，渴了喝口水，见到陌生人害羞地躲。

▲1990年4月，距县城65公里的边远山村福建省武平县湘店乡七里村，大部分学龄女童没有入学。

没有学校，没有课本，大山、晒场、一个缩在箩筐里的适龄入学女孩，让这位年轻的老师唏嘘不已。

“那时，武北乡下很多女孩没机会上学，家长也没有让女孩上学的理念。女孩十来岁就帮家里干活，再大些就嫁人，一辈子不识字。我的妹妹就是这样，到现在也认不得几个字。”李国潮说：“如果不是有夜校，很多妇女可能一辈子都没有读书识字的机会。”

为了降低农村的文盲率，福建教育系统要求各地农村组织举办扫盲班。学员多是村里错过上学年龄的年轻姑娘，白天她们要干活，扫盲班就在晚上开课，也因此被称为“夜校”。村里的扫盲班办得断断续续，姑娘们却学得认真。

▲1991年10月，距离县城70公里的边远山村福建省武平县湘店乡湘湖村，农民夜校扫盲班老师用晚上时间教女孩们识字 。

1986年，国家出台《义务教育法》；20世纪90年代初，福建在全省开展“实施义务教育六项督导评估”，对各地义务教育学校的软硬件建设提出多项具体要求。彼时，武平县作为国家级贫困县，又是边远山区县，教育资源匮乏，许多村庄虽有一所“麻雀小学”，但校舍旧、分布散、经费少、师资缺，落实教育建设任务繁重，刚被调入武平县教师进修学校工作的李国潮因为擅长摄影，经常被派去拍摄“六项督导”相关照片。

地方财政紧张，只能动员全社会力量一起办学。当地经常举办义务教育宣传踩街活动，在永平乡街头的活动现场，李国潮拍下一对标语：“争六项督导达标户户增养一头猪，为子孙后代造福人均捐资五十元。”农民多养一头猪，群众多捐几十块钱，就能给村里娃增加一个教育改变命运的机会。另一场宣传活动现场则拉起了横幅“不送子女入学要处罚”，这种朴素到近乎笨拙的方式，背后是全民兴办教育的决心。

▲1992年3月，武平县城举行义务教育法踩街宣传，一条“不送子女入学要处罚”的横幅引人注目。

▲20世纪90年代初，武平县永平乡的街头挂出大幅宣传标语“争六项督导达标户户增养一头猪，为子孙后代造福人均捐资五十元”。

▲20世纪90年代，十方镇和平小学建起希望教学楼。

那几年，李国潮跑遍了全县200多个村，他发现，村里逐渐推掉了危旧校舍，新建起的高大校舍矗立在村民的黑瓦土坯房中，成了各村“最好的房子”。

新楼和老屋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一面墙，是两代人的命运。

2009年，武平一中两名学生同时拿下全省高考的文理科状元，两人都是女孩，分别来自县城和乡镇农村。得知消息，早已调到县委宣传部报道组工作的李国潮来到学校，在走廊上为她俩拍了一张合影，画面里，两位女孩略显羞涩地相视大笑。从“箩筐女孩”到“两个女状元”，教育的变化在影像的述说中让人分外感慨。

▲2009年，武平一中程美华（右）以702分成为福建省理科原始分状元，‌方洋（左）以‌678分‌（文科投档分第一）成为福建省文科状元，使该校成为当年福建省唯一一所同时包揽文、理科状元头衔的县级中学，2009年8月22日摄于武平一中‌。

随着教育办学理念深入人心，素质教育持续推进，李国潮的镜头也转向丰富多彩的校园生活：“亲历过基层教育的艰难，我更喜欢拍摄孩子们阳光开朗的样子。”

30多年来，李国潮不只拍摄了武平的教育故事，还记录了当地交通设施、城乡面貌、生产生活等等的变化。去年退休后，他开始系统整理旧照片，陆续发布在自己的社交媒体账户上，并赢得了当地读者的广泛回响：有人在照片里看见了曾经的自己，有人在照片里看到了自己去世亲人的唯一影像，有人拿合影去做同学聚会的背景……还有人在老照片下面纠正拍摄的时间地点，他每次都认真回一句“感谢更正”。

“只要有人出来认领，我就很开心，照片也有了生命的延续。”在他看来，这才是摄影真正的意义。

在这个过程中，他开始带着影像史的观念去记录当下：“新旧照片之间，有一种穿透时间的情感呼应。”正如他进门时拍下的那张平川河，一张接一张记录下去，又是了一条川流不息的长河。

采访结束时，李国潮告诉记者，他正准备和当年在中山乡三联小学拍摄的民办教师邱德明约时间，再给这位九旬老人拍一张照片——30多年前，在李国潮的镜头里，邱德明利用课后时间用手语给班里的聋哑女孩补课，让那个听不见的孩子知道，她没有被丢下。

▲1994年12月， 武平县中山乡三联小学有30年教龄的民办教师邱德明，下课后用手语再给班里的聋哑学生补课。

▲1996年，武平县创办特殊学校，配备两位公办教师，开始接收全县残疾儿童。

▲1992年，武平县教育部门在永平乡杭背村举行义务教育法宣传活动。

▲20世纪90年代，武平县一所乡镇小学里，学生在课后自由活动。

▲1993年11月，武平县帽村初级中学的学生课后在水泥砌的球台上打乒乓球。

▲20世纪90年代，福建炼油厂资助80万元兴建的福炼希望小学举行竣工暨移交仪式。

▲1996年10月，武平县东留乡大阳小学，幼儿班老师正在帮助午休刚醒的小朋友梳理头发。

▲1997年8月，县城平川镇兴南村给本村子女考上武平一中学生每人奖励一辆自行车。

▲1998年，武平县职业高中增设家电维修班。

▲2003年6月1日，武平县平川幼儿园小朋友开心的笑容。

▲2012年10月23日，武平县岩前镇灵岩中心学校的学生在课间自由活动。

▲2017年11月5日，福建省中学生手球比赛在武平县举行，队员夺冠后异常兴奋。

▲2017年11月26日，即将参加高考的学生，在老师家长陪伴下，雨中举行百日冲刺励志动员。

▲2025年3月28日，武平县实验小学学生在科技馆参观，与机器狗亲密接触。

▲2026年4月22日，即将参加高考的武平县二中高三考生认真听课。

作者简介：

李国潮，曾经在武平县教育系统工作，后调到县委宣传部报道组，长期是福建日报的摄影通讯员。

1995年10月，武平开展万人整治平川河活动，他拍摄的《老平川喜看新平川》图片被刊登在《福建日报》，同时还收到了报社摄影部给他的一封信，说这张照片的角度选得好，就是要站在群众的角度来评价政府工作。不久，他又应邀前往福州参加福建新闻摄影学会会议，会上在福建日报《通讯往来》看到报社领导的一篇文章，主题为“把镜头对准人民”。受此启发，多年来，他的镜头始终关注老百姓，也在不自觉中持续记录了山城教育的发展变迁。这组图片节选自他的摄影作品

图片部分选自他的摄影作品《一个边远山区县的33年教育故事》，该作品曾获第29届福建省摄影展长期关注类金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