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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春佳节,建阳许多人家门上的福字与年画有些特别——它们并非买自商铺,而是从图书馆、景区、社区的文化大集上,用建本雕版亲手拓印而来。古老的建本文化,就这样悄然走进寻常百姓的年节里。

建本,又称“建安本”,指古代在福建地区刻印的书籍,以雕版印刷为主,以建阳麻沙(今麻沙镇)、崇化(今书坊乡)为刻印中心,兴盛期近700年,建本行销海内外。两宋时期,建本就与浙本、蜀本齐名,建阳更是成为全国三大刻印中心之一。2005年,建本雕版印刷技艺被列入第一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随手翻开一本现代书籍,都能找到建本的身影——宋代以前的书籍没有封面,现存最早的图书封面是1294年建安书堂刻印的《新全相三国志》;建阳书坊的刻书家为招揽读者,开创了“上图下文”的阅读体验,还发明了便于随手翻阅的“书耳”(在书页侧边标注篇名);如今广泛使用的仿宋体,正是对建本版刻字体的追摹……

这缕墨香也从闽北群山出发,远渡重洋。朝鲜使臣寻访建阳刻本,日本僧侣带回典籍孤本,熊宗立所刻医书更成为日本翻刻汉医典籍之始……中华文脉,随一页页无所不包的建本扎根异域,滋养着世界文明。

今天的建阳人仍在守护这缕墨香。活态传承的建本文化,已从博物馆和非遗工作室出发,走进景区迎客,步入课堂育人,汇入市井烟火——它不再是尘封的历史,而是流淌在当下的文脉。

古街深处藏墨香

穿行在600余米长的建阳书坊乡康宁古街,每推开一扇古老的木门,都似一次对尘封岁月的叩访。这里曾是建本刻印的核心区域之一,千百年前书肆林立,而今古街深处,墨香依旧绵长。

建本:辉映山海的刻印传奇

位于书坊乡康宁古街的建本文化体验馆

“书坊有‘三百’之称:百口井、百座庙、百家堂号。百口井、百座庙容易理解,那什么是百家堂号?”行至古街中段,建本文化体验馆内传出一阵低沉有力的男声,原来是南平市级建本雕版印刷技艺代表性传承人黄行忠正为访客讲解书坊往事。

他示意大家望向其工作台后方的砖墙,那里整齐排列着一块块刻有堂号的木板。所谓堂号,即刻书坊的专属标识。宋时,此地刻书坊曾达300余家,如今能梳理出堂号的就有100多家。

这些曾经无比活跃的堂号,而今静静陈列,牵引着游人叩开历史大门,一窥当年的人烟辐辏。

古街上的建本动态蜡像展示馆,是另一扇通往当年盛景的门。馆内循环播放着模拟古时刻书场景的语音:“东家现在生意好,正缺人手。三郎再用心些,尽快掌握印刷技术。待你掌握印刷技术后,我报给东家,升三郎做大伙计!”

栩栩如生的蜡像、动静相宜的场景,让观者恍若置身书坊鼎盛之时,耳边似有刻版声声,眼前已是车水马龙。

“建本,即刊印于古建州一带的书籍,包括官府刻本、私家刻本和书坊刻本。”南平市建阳区文化馆副馆长、建阳区建本协会会长余贤伟介绍,南宋时期,建阳麻沙、崇化两地的刻书业日益兴盛,福建各地书籍多委托此地书坊刻印,建阳逐步发展成为建本刻印中心,刻印书籍的数量居全国之冠。

至明代,建本发展迎来又一高峰,明人黄仲昭在《八闽通志》中写道:“今书籍之行四方者,皆崇化书坊所刻者。”建阳也因此享有“图书之府”“建本之乡”的美誉。

“不少访客起初以为建本只是一项雕版印刷技艺。实际上,不可将任意雕版书籍泛称为建本。”余贤伟补充道,建本特指以建阳为中心的福建地区具有特定内容取向、生产机制与文化功能的出版体系,涵盖经史子集、农桑医算、天文地理等诸多领域,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载体。

“不同于浙本、蜀本以官刻为主,建本以私刻、坊刻为主;也不同于蜀本后期衰微、浙本刻书地模糊,建本自宋至明有明确的地理标识与连续的产业脉络。”余贤伟说,崇化书坊也因此被学界誉为“建本文化圣地”。曾有外地学者到访后感叹:“我们终于来到了这里,呼吸了一下书坊的空气,从中闻到了历史的墨香。”

这缕从历史长河飘来的墨香,也唤回了在外漂泊的游子黄行忠。今年62岁的他是书林黄氏家族后人,早年辗转上海、内蒙古等地,当过教师、做过会计,但血脉里流淌的墨香,终究让他放不下刻刀。2014年,为响应政府保护和传承建本文化的号召,他毅然返乡,致力于让更多人了解建本文化和雕版印刷技艺。

初见黄行忠时,他正在建本文化体验馆内伏案创作马年建本文创。他戴着眼镜,右手紧握拳刀,左手按住木板,刀锋游走处,木屑轻卷,一匹灵动的骏马已见雏形。工作台上,除各式自制工具外,还摆放着他近期正在重刻的《绘图朱子格言》。

“建本制作要经过写样、刻版、印刷、装帧等几道工序,每个环节都紧密联系,需要静下心来去完成。”黄行忠笑道,以前他干哪一行都容易烦,唯独刻书,能让他沉下心来。

建本:辉映山海的刻印传奇

黄行忠(右一)在建本文化体验馆内向访客讲解书坊往事。

从早年为寺庙刻制注签,到如今致力于建本雕版重刻与文创产品开发,黄行忠用双手延续着拳刀刻版的薪火。但回望书林,多少祖辈传下的工具与雕版,早已零落成尘,散入烟云,再难追回。这也时刻提醒他,要抓紧时间,让这缕源自先祖的墨香,飘向更广阔的将来。

眼下,前来书坊乡参观、研学的访客络绎不绝,越来越多人开始读懂建本、爱上建本。这让黄行忠更加深信,这传承千年的墨香,定会在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

文明舟楫扬四海

建本如舟,载着华夏文脉自闽北群山启航,一路劈波斩浪,远渡重洋,滋养着华夏大地,也浸润了世界文明。

“有宋一代,建本便已漂洋过海。”福建文史专家方彦寿介绍,南宋淳熙六年(1179年)春,朱子挥笔作《建宁府建阳县学藏书记》,慨然叹曰:“建阳版本书籍,上自六经,下及训传,行四方者,无远不至。”熊禾在《同文书院上梁文》中吟咏:“儿郎伟,抛梁东,书籍高丽日本通。”

“当时,建本好似特产一般的存在。”余贤伟说。南宋赵汝适《诸蕃志》载:“商舶用五色缬绢及建本文字博易。”彼时,新罗国以人参、麝香等药材换取建本典籍。高丽末期,朱子学东传朝鲜半岛,朝鲜使臣出使明朝时,常寻访、翻刻建阳刊刻的《四书集注》《朱子语类》等理学书籍。

方彦寿告诉记者,建本流传日本,大约始于南宋中叶。这时,来华习佛的日本僧侣,怀着虔诚之心,回国时带走了大量的中国典籍。其中建本就有《纂图互注周易》《六臣注文选》,王明清的《挥麈录》,朱熹的《四书集注》《文公家礼》《论语精义》,祝穆的《方舆胜览》,寇宗奭的《新编类要图注本草》,以及类书《太平御览》等。随着中日文化交流的不断深入,日本不再满足于从中国引入书籍,开始大量翻刻,甚至从福建招募大量刻工。日本翻刻汉籍最为有名的“五山版”,刻工多为侨居日本的中国人。

在流传到日本的众多建本小说中,罗烨的《醉翁谈录》让福建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涂秀虹尤为感慨。据她介绍,这部成书于宋元时期的传奇与杂俎集,与当时的说话艺术关系密切。书中近半卷帙皆为闽地故事,且现存刊本基本可确定为闽刻。此书国内早已失传,据日本学者金文京研究,此书估计先流传至朝鲜,再从朝鲜流传到日本,为日本伊达家族观澜阁所藏,直至20世纪40年代东京文求堂将其影印,称之为“观澜阁藏孤本宋椠”。如今,此书存于日本天理图书馆,成为中日韩书籍交流史上一页沧桑的注脚,见证着东亚各国之间那条不曾中断的“海上书籍之路”。

建本医书亦经海上贸易对外传播。据方彦寿介绍,1528年日本医家阿佐井野宗瑞刊行的《名方类证医书大全》,是翻刻明成化三年(1467年)建阳熊宗立刻本,这是日本翻刻的第一部中国古代医学典籍,对日本的汉医形成和发展产生了重大的影响。除了医书,建本的日用类书、农书也流传甚广,日本学者在编撰本土农书时,也常参考建阳刊刻的农业技术书籍。

明万历二十一年(1593年),利玛窦以建本《四书集注》为底本,将《四书》译为拉丁文传入欧洲。时至今日,英、法等国图书馆仍藏有建本古籍,成为当地研习中国文化的重要窗口。

“以明万历刻本《考亭志》为例——此刻本印本现存于大英博物馆。将日本所藏抄本与之比对,二者内容竟分毫不差,而日本抄本之精美尤胜印本,一笔一画间,足见其对华夏文明的尊崇。”余贤伟说。

方彦寿援引学界近年来提出的“海上书籍之路”观点指出,相较于传播华夏物质文明的“丝绸之路”,传递华夏精神文明的东亚“海上书籍之路”或许具有更为深远的历史意义。以此观之,以建阳为中心的福建刻书业,自宋以来便是华夏典籍的重要生产基地,无疑是这条文明航路的重要源头之一。

建本:辉映山海的刻印传奇

建本文化体验馆展出的清代雕版

千年文脉传古今

现代印刷术已普及百余年,精装书、电子书也早已走入千家万户,如今再谈建本文化,究竟有何意义?

“建本不就是印刷吗?为什么能成为一种文化?孩子们从中能学到什么?”建阳师范附属小学副校长阎晶晶坦言,自己曾被一位外地教师问倒。而这一问,也是当地许多教育工作者和非遗传承人探索传承创新的起点。

如今在建阳,建本不再只是博物馆里的展品,也不仅是匠人专属的技艺。课堂上,孩子们握刀练习反字书写;景区里,游客排队体验拓印“福”字;就连寻常人家的春节红包,也常印着孩子们亲手雕刻的祝福。

在建师附小,建本文化已融入各学科教学。2025年暑假,学校率先探索“建本+全科阅读”。数学、音乐、科学等看似无关的课程,竟都与建本找到了契合点。

“松烟墨里要加多少油,印出的字迹才清晰?用什么角度下刀最省力?”阎晶晶介绍,这些都是孩子们在科学课上探究的问题。数学课上,计算排版比例和书市交易金额等题设;音乐课上,感受刷印中的节律美;英语课上,制作英文小书,用外语讲述中国非遗故事……

这个寒假,学校以“墨香建本·年味传承”项目化实践替代传统笔头作业,并按低、中、高年级分层设计任务。一年级学生万芊的寒假作业是制作线装绘本。她用转印纸画了一匹小马,反向写下“马上有钱”,印在红包上。“真佩服古代工匠!”她说,她还和妈妈逛年货集市,把家乡年味记进绘本。

阎晶晶说,建本实践虽比抄写更难,但孩子更愿意投入,这一过程也是读书、思考、交流、实践、创造的过程。

如果说建师附小是建本传承的“创新派”,那么地处建本核心刻印地麻沙镇的麻沙中心小学则是“守正派”。

寒假期间,麻沙中心小学开展“雕版拓福”活动,师生共同雕刻“福”字雕版,为居民们送上书签、红包、“福”字等建本文创。六年级学生黄泽弈兴奋地捧起自己参与刻制的雕版:“能把亲手刻的‘福’印出来送给大家,我特别开心!”

学校摸索出“三段递进、材料分级”的教学方法,每周安排一节校本课:低年级用钝头笔、吹塑纸入门;中年级用小型刻刀、橡皮章、雪弗板练习技法;高年级使用实木系统学习传统雕版技艺。这套模式既解决了传统技艺高危、高难的问题,又能让低龄学生安全地学习,形成循序渐进的传承路径。学校还邀请非遗传承人进校园,通过“传承人带教师”,培养本校教师成为建本传承的主力军。

建本:辉映山海的刻印传奇

建阳区实验幼儿园的孩子在雕刻自己的“建本”。

建本的创新传承并不止于校园。建阳一中教师吴刚依托3.4万粒古活字,开发“方正字体·刀刻建本体”字库,探索建本文化数字化发展的新路径。康宁古街、马伏熹云湾等知名景区将建本创作与“体验经济”相结合,让游客亲手拓出个人专属的建本文创。

回望千年,建阳先人以刀作锄、以版为田,刻下中国出版史上的传奇;而今,这一遗产正以新的面貌走向世界。

2025年3月,第二届武夷论坛期间,美国学者马思劢(Thomas Michael)走进康宁古街体验建本雕版印刷,“这次经历非常有趣,在南平,我看到了各类传统制书工坊,也看到了印刷术等富饶的文化遗产,中国文化正通过这些精美的作品得以呈现”。

同年10月,朱子学与全球文明对话大会暨第四届考亭论坛在南平举办,建本作为朱子学的重要传播载体,亮相大会非遗展示区,来自51个国家和地区的海外专家在现场感受建本魅力。12月,世界华文记者协会在建阳成立研学交流基地,未来,将围绕朱子文化、建本、建盏等文旅资源,开展研学、采风、学术交流等活动,依托华文媒体全球传播网络,把建本等非遗故事讲给世界听。

刀与墨相拥,手与心相融,过去与未来,都在一版一印间传续。它不只是一门古老的手艺,更是一条流淌的文脉。它让今天的孩子在动手实践中学会思考与创造,让八方来客在墨香氤氲中读懂中国。

责任编辑:赵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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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 建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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