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读｜心中有苍生 技术自有光

核心提示

不久前，2025年福建省“最美科技工作者”名单公布，共有10名科技工作者光荣入选。这份荣誉的背后，是一批科技工作者扎根一线、心系群众，把科研成果化作服务民众的实际行动。近日，记者走近其中部分科技工作者，感受他们的使命与情怀。

江宵兵，畜牧专家，让蛋鸭上岸，让濒危品种“复活”，创新养殖技术并无偿共享，助力种业自主突围；张文明，骨科医生，深耕骨科领域，钻研新技术、攻克疑难病症，帮扶基层提升诊疗能力，让无数患者重获行走自由。他们三十余年如一日，始终践行科技为民初心，把技术用在群众最需要的地方，让科技拥有温暖底色。

江宵兵：淡泊名利，只为农有所安

2003年，农业部的专家称，福建的白绒乌骨鸡可能灭绝了，市面上找不到。

福建省畜牧总站的江宵兵心里一沉。白绒乌骨鸡，福建古老的地方品种，肉质细腻，药食两用，有700多年的记载史。她当场表态：“没有灭绝。您给我时间，我找出来给您看。”

这话说得硬气，其实她心里也没底。

回去之后，她翻出旧志书，找出主产区，挨个跟当地农业部门联系。她把白绒乌骨鸡的照片和相关记载发给主产区畜牧站，并把白绒乌骨鸡的十大特征一一解释清楚，让他们耐心去找。

莆田的站长最上心，发动各村防疫员翻山越岭，最后在一个不通车还要步行20公里的深山小村落发现了几小群。江宵兵花了大价钱，软磨硬泡才从那些老太太手里把专门生蛋的白绒乌骨鸡买了过来。

好不容易找到的200多只鸡没有场地暂养，她打电话给当地的大学同学帮忙找地方。同学把自家的车库腾出来，200多只鸡挤在车库里。江宵兵采了血样寄到农业部做比对检测，结果还没出来，这些鸡却死了不少。

江宵兵没有放弃，又带人去山里找，第二次收集到的一批，找了一个废弃的猪场暂时寄养。几经周折，这个被认为“灭绝”的品种，硬是被她从悬崖边拽了回来。

“每一个地方品种，都是一座宝贵的基因库，开发利用得好，不亚于一座金山，是老祖宗留下来的财富，如果在我们手上丢了，没法向后人交代。”她说这话时，语气不像是一名科技工作者，更像是一名“守夜人”。

这种“守夜人”的自觉，贯穿了她36年的职业生涯。如今，她是福建省畜牧总站二级推广研究员。

2002年，禽流感肆虐。江宵兵不是兽医专业出身，但她习惯广泛涉猎专业文献。一篇研究报道提到，“水禽的流感病毒在肠道复制，并通过粪口途径传播”。她意识到，水流是水禽流感病毒最顺畅的传播途径，而我国当时的规模养鸭还是采取传统水面放养模式。病鸭在水中排毒，病根本控制不住。

她冒出一个念头：能不能让鸭子上岸？

没人看好这个课题。经费少，没有团队，白天处理单位的行政事务，晚上翻文献、查资料，见缝插针跑鸭场。最难的还不是这些，鸭子一旦离开水面，羽毛就会断裂脱落，卖相不好，鸭农亏损。

她蹲在棚舍里，看着那些焦躁的“旱鸭子”，陷入苦思冥想之中。日常的淋浴装置给了她启发，她试着给鸭舍装喷淋管，一天喷几次，每次几分钟，喷淋水统一收集，既让鸭子变得健康、羽毛有光泽，又切断了疫病传播链条。

2006年，“蛋鸭无水面旱地圈养结合间歇喷淋技术”在国内外首创成功。拿到国家发明专利后，她没有搞技术封锁，而是第一时间向社会公开。“你看到农民因为鸭子生病欲哭无泪，还忍心从他们身上赚钱？”她说得很直白。

2015年，国家水污染防治行动计划出台，各地禁止在水面养鸭。传统养殖模式走到了尽头，她的技术正好派上用场。从“上岸”到“上架”，再到笼养，她的技术一路迭代，把蛋鸭赶进了智能化多层笼舍。2024年，这项技术被列入全国农业主推技术。

江宵兵（右）在建瓯指导养殖户开展鸭无水面饲养设施改造。（受访者供图）

如果说“赶鸭子上架”是她的技术执念，那么“种业突围”则是她的战略远见。

2012年，她向圣农集团建议启动白羽肉鸡自主育种。彼时，国内白羽肉鸡种源100%依赖进口，欧美巨头垄断了数十年。企业的第一反应是：风险太大，投资太高，这应该是国家做的事。

江宵兵说：“育种的主体是企业，你迟做不如早做。”

此后近十年，江宵兵以“编外”的身份深度参与指导。她所在的畜牧总站是事业单位，白天她要处理上传下达的事务，所有的技术攻关只能在业余时间做，加班加点是常态。

2021年，“圣泽901”通过国家审定，打破国外垄断。庆功宴上，圣农集团董事长傅光明紧握她的手说道：“您的指导让我们少走了很多弯路！”傅光明要把她的名字列入科技成果名单，她婉拒了，因此与省科技进步奖一等奖擦肩而过。朋友替她惋惜，她只是淡淡一笑：“育种成功，产业受益，不再受制于人，这就是对我最大的奖励。”

类似“不留名”的事情不止这一件。她主持选育的“闽龙1号”高产蛋鸭配套系，产蛋性能全国领先，即将通过国家审定。在她眼里，解决实际问题最重要，专利、奖项、署名等都是“副产品”。

江宵兵开展“闽龙1号”高产蛋鸭配套系选育。（受访者供图）

采访中，记者问：为什么能做到淡泊名利？

她说的一段话让人印象特别深刻：“农业是一个非常弱势的产业，农民是对国家贡献最大的群体之一。作为这个行业的科技工作者，应该想办法去帮助他们解决问题，命运把你安排在这个行业，你就责无旁贷。”

2003年抢救白绒乌骨鸡时，有人对她说，没了就没了，又不是我们弄“灭绝”的。她不接受这个逻辑。“如果没找回来，我心里会非常不安、非常愧疚。”

36年来，江宵兵主持发掘了7个地方品种通过国家审定；找回两个“灭绝”品种，让漳州斗鸡脱离濒危成为全国首批6个“转危为安”的畜禽品种之一；培训基层农技人员和养殖户超过1.8万人次，足迹遍布12个省90多个县……

作为推广研究员，江宵兵没有自己的实验室，没有固定的技术团队，很多事情只能利用业余时间来完成。问她累不累，她说：“能把事情做成，对国家有意义，心里就踏实。这就是快乐的来源。”

采访结束后，她急匆匆地赶着去下一个地方。她说：“守土有责。在我们手上，这些珍稀的畜禽品种不能丢。”

张文明：把每一台手术都当作一件作品

记者见到张文明，是在骨科科室的晨会上。会议室里，医生们围成一圈，有的站着，有的坐着，他站在中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髋关节翻修和再置换，编码是不一样的，各亚专科要自己去核对，跟手术室、医保办充分沟通。”他说，“这关系到科室医疗质量，也关系到患者安全。”有医生低声讨论了几句，他耐心听完，又补充道：“医疗质量与安全，是科室发展的生命线。”

晨会结束，他转身接受采访。白大褂没来得及换，手机已经响了——是病房打来的。他匆匆交代几句，挂掉电话，抱歉地笑了笑：“今天还有三台手术，我们抓紧时间。”

30多年来，他的工作节奏大抵如此：每周三次门诊、三个手术日，博士生、硕士生培养，医院会议、科室管理与学科建设会议、学会学术培训，周末还要讲学、下基层帮扶等。

张文明带队进行术后查房，问诊患者并评估手术后恢复情况。本报记者 李珂 摄

张文明是中华医学会骨科学分会和中国骨科医师协会的常委、福建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骨科主任。“我把每一台手术都当作一件作品。”他这样说。

20年前，一名18岁的女孩坐在诊室里，眼里满是渴望。她患有严重的髋关节发育不良，常规方案是人工关节置换。这种治疗方法稳妥、省事，但意味着她将在花季年龄植入人工假体，未来要面对“翻修”的可能。女孩犹豫不决。

张文明决定做髋臼旋转截骨术。这项技术源于20世纪80年代的瑞士，90年代后期，北京、上海的医生开始引进此项技术，这项手术难度大，手术部位血管神经密布，风险高。为此，他专程去北京、上海学习，在电脑上模拟，在标本上反复演练。

手术台上，他避开所有危险区，几个小时下来，女孩的关节保住了，术后恢复良好。几年后随访，关节功能正常，不需要关节置换。

37岁的林先生是A型血友病患者，多关节病变，求医路上屡屡碰壁。张文明组织了多学科团队，设计了一个近乎完美的方案：一次手术同时完成同侧全髋和全膝关节置换，减少因频繁输注凝血因子产生的高昂费用。术后，林先生重新站起来了。

不断有疑难症患者从全国各地慕名而来。

关节感染是骨科的“难题”之一。“你给病人换了人工关节，结果里面化脓，怎么办？关节拿掉就没法运动，不拿掉，感染控制不住。更难的是，你不知道是什么细菌。”

传统培养方法的检出率不到一半。张文明从2011年开始探索分子诊断，把培养方法和PCR技术（把微量遗传物质“放大”的检测技术）结合，后来又引入二代测序，建立起“精准病原诊断体系”。这个体系的核心是“掘地三尺找病原菌”——在未明确致病菌前，不盲目使用抗生素，而是通过多种技术联合检测，锁定目标。

70岁的吴阿姨膝关节感染，持续发烧，采用传统培养方法，两周都找不到病原菌。张文明团队用新技术一查，发现是一种罕见的致病菌——脓肿分枝杆菌。对症下药后，病人很快康复。

一位外省医生听了张文明在全国会议上的报告，记住了他的名字。后来这名医生遇到一名辗转7年、历经6次清创失败的病人，直接说：“去福建找张文明主任。”病人来了，7年的折磨终于结束。

2021年，张文明团队的一篇论文被国际顶级期刊评价为“近年来骨关节感染诊断方面的重要进展”。他是国际骨科感染共识会议的受邀中国专家，参与制定全球标准。

张文明是福建最早推动骨科数字化的医生。

2014年，他开始应用3D打印技术，将病人CT数据输入电脑，1∶1精准复刻“数字骨骼”，提前规划截骨位置，再打印出专属的“截骨导板”，术中精准定位，使导板与患者骨骼完全匹配，减少了术中X线透视次数和手术时间。有患者术后第二天就能下地行走。

2019年，他又在全省率先开展机器人辅助关节置换手术。

他推动的另一项重要工作是帮扶基层。将乐县医院是典型范例，自从2014年他第一次前去帮扶，12年来他在当地带出了一支医疗团队。如今，将乐县90%的骨科病人不用转出县，在当地就能获得较好的医疗服务。

作为主要负责人之一，他参与制定了中国第一部《人工关节感染诊断与治疗指南》，把“福建经验”变成“国家规范”。连续举办国家级学习班，培训超过2500名学员，积极推动福建骨科走向全国。去年全国骨科年会，福建投稿数排在全国第六。

采访中，张文明说了一句话，让人印象深刻。

“我1993年去上海读研究生，后来生了很长时间的病。我与疾病斗争了7年，所以重新上班后，对疾病的认识、对病人痛苦的理解就更深一些。”他语气很平静，“也正是因为自己生过病，才知道医生多说一句话、多替病人想一步，有多重要。”

“30多年来，支撑您往前走的是什么？”面对记者的提问，张文明说：“第一，是医者仁心，特别是我生过病，更知道病人的痛苦。第二，强烈的求知欲。医学是科学的，也是经验的，现有的诊疗技术都还不完美，我总想着如何做得更好。看到病人好了，那种快乐是钱买不来的，这是驱使我不断前行的动力。我的导师，上海华山医院手外科顾玉东院士，去年不幸过世。他一生都在创新，都在为病人着想，我们做学生的，总得把接力棒传下去。”

记者手记

科技之美，贵在俯身为民

福建日报记者 李珂

“最美科技工作者”评了好几年，标准里有一句话：坚持科技为民，把论文写在大地上。这话听起来挺抽象，但见了江宵兵和张文明之后，发现这句话很具象。

一名畜牧干部蹲在鸭棚里，看见农民因一屋子鸭子病死而欲哭无泪，就觉得自己的专利不该捂着。她说：“你面对的是辛苦劳作的群体，应该为他们做点事。”所以，她的专利一到手就公开，连转让费都没想要去谈。

一名医生26岁得了疾病，从此看病人的眼神就不一样了。他说，他当过病人，所以当医生不是站在手术台那头看病人，而是把自己想象为躺在病床上的患者。医生多说一句话、多替病人想一步，有多重要。

这种“感同身受”的态度，在当下的科技界尤为重要、难得。我们热衷谈论创新突破、技术指标、国际对标，却容易忘记这样的道理：真正的创新，往往不是从文献到文献，而是从关心人的苦痛到问题的解决。江宵兵抢救濒危鸡种、打破种源垄断，不是为了评奖，而是要给后代留一份家底；张文明引入3D打印、机器人手术，不是为了发表论文，而是要让病人少一点辐射、早一天下地。

当前，从人工智能到生命科学，技术飞速迭代。但科技的天平最终向哪边倾斜，取决于那些掌握技术的人心里装着谁。如果只盯着论文、奖项、经费，忘了那头是活生生的人，再“高精尖”的技术也是冷的。

这两位“最美科技工作者”没有惊天动地的理论，只是心里装着人。一个心里装的是农民，一个心里装的是病人。科技为民，不在口号里，而在农民的鸭棚里，在病床前。科技工作者美不美，不是你站得多高，而是你愿意蹲多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