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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本届柏林电影节主竞赛单元中,《好极了》是唯一来自中国的参赛作品。难得的是,它是一部独立制作的动画片——上一次有动画片入围柏林主竞赛,还是2002年宫崎骏的《千与千寻》。

好极了!这部国产动画把柏林电影节的观众看嗨了

究竟这部小成本的国产动画有什么魔力,竟打动了一向对动画片无感的柏林选片人?始终背负着低幼和劣质两大“原罪”的国产动画,能凭借这部成人向的《好极了》扬眉吐气一回吗?

当地时间2月17日,《好极了》在柏林电影节进行了首映。

好极了!这部国产动画把柏林电影节的观众看嗨了

从现场情况来看,尽管外国观众理解不到片中全部的梗和笑点,但大部分观众都对这部动画电影不吝赞美,称其故事巧妙有趣,画风独树一帜,有观众发推将它比作动画版的昆汀塔伦蒂诺。

好极了!这部国产动画把柏林电影节的观众看嗨了

许多人还提到对片尾曲张蔷的《我的八十年代》印象深刻。

好极了!这部国产动画把柏林电影节的观众看嗨了

总体说来,这是一部十分贴合当下中国社会、具有批判讽刺意义的作品,通过对老板、司机、工人、杀手、大盗、小混混等三教九流的群像刻画,揭露出在金钱利益面前人性的贪婪和扭曲。

作为一部动画电影,其另类的写实画风、实验性的电子配乐也使得它在犯罪题材影片里成为独一无二的存在,放到整个艺术领域里也是非常有原创性的。刘健作为一名独立导演,历时三年时间才完成这部作品,除了配乐等需另请专业人士帮忙以外,几乎全部工作都由他一个人完成,这在动画片领域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下面我们将以九个关键词,向大家介绍这是一部怎样的作品,并带来导演对影片信息的一些亲自解读。

一、[一笔巨款]

在这部《好极了》之前,导演刘健还有一部动画作品叫《刺痛我》,两部电影的剧情都围绕一笔钱展开。《刺痛我》讲的是金融危机背景下,一名失业大学生被卷入一笔钱权交易,最终酿成惨案;

好极了!这部国产动画把柏林电影节的观众看嗨了

这回《好极了》讲的是司机小张为了给女友筹集整容费,抢了公司老板的100万,从而在一天之内引来了各路对这笔钱有所企图的人。

围绕这笔钱,导演采用了多线叙事铺开一张人物关系网,小张、老板及其雇佣的杀手“瘦皮”、江湖大盗“黄眼”及其女伴、小张女友的姐姐及其男友都拼死想要得到这笔钱,形成一幅利益熏心的众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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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张女友的姐姐及其男友为了钱变成了劫匪

有趣的是,这些人在抢钱的过程中都心安理得地认为钱是属于自己的,一袋钱在几伙人手里兜兜转转、争来抢去,直到影片末尾,导演给出一个大雨淋湿袋中一沓沓百元大钞的特写镜头,似乎才终于将其上面沾染的污秽洗清。

何小沁:这两个故事都可以被概括为“一笔巨款引发的惨案”,这种充满误会的巧合的多线性叙事令一些观众想起了盖·里奇的作品,导演在构思剧本的时候,是否有什么灵感来源?

导演刘健:因为可能是国内接受电影语言的渠道比较窄一点,其实从《刺痛我》的时候开始,大家就会提到像宁浩和盖·里奇的作品,但其实没有任何关系。多线叙事在电影里是很常规的手法,只是我们知道盖·里奇的多一点。《好极了》事实上讲的是选择的问题,转了一大圈又回到原点,最后留给观众一个开放式结局。

何小沁:动画电影片本身成人向的就不多,这一部里又有很多人物和线索,会不会考虑观众接受度的问题?尤其是国外观众,他们在分辨面孔上可能更有难度一些。

导演刘健:不会考虑这个,因为它不是一个命题作文,也不是一个广告,所以还是要从自身创作的角度来考虑。

二、[南京地标]

也是与《刺痛我》一样,《好极了》故事发生在南京,导演工作和生活的地方。和绝大部分动画都选择虚构空间不同,《好极了》将现实主义追求到极致,片中的场景几乎都可以和南京的地标逐一对应,角色的配音也有南京口音。

钟鼓楼、古鸡鸣寺、仙林、亚东等等,熟悉南京的观众可以在片中识别出一个个现实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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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鸡鸣寺

南京作为六朝古都是一座气质独特的城市,古代与现代交织,天然萦绕着一股沉郁的氛围,恰好符合了影片的基调。

《好极了》里的画面大多都偏暗偏冷,几乎没有色彩明亮的镜头,故事发生在春夏之交,天气阴郁,似乎一直在酝酿最后的那场大雨。

何小沁:为何您一直选择南京作为故事背景,而不是相对架空的空间?

导演刘健:我选择南京是因为我生活在南京,对南京比较熟悉。这些场景比较破败,但是我认为在美学上是很美的,艺术和现实之间还是有一些距离。

三、[丑陋的人]

刘健毕业于南京艺术学院中国画专业,多年来热衷于现代艺术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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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极了》的画风和《刺痛我》一脉相承,对于看惯日漫美漫的我们来说,刘健的画风非常有辨识度,可以说是独一无二,在世界范围内都很难找到同样的风格。

他笔下的人物大多面貌丑陋,有大大的鼻孔和深邃的法令纹,看上去有些狰狞和猥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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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痛我》中的女性角色

与外表相对应,这些人物的内心也大多丑陋不堪,见利忘义,满脑子都在盘算着如何榨干别人,为自己谋得一点好处。在《好极了》里,几乎没有绝对的好人,大家都是贼,贼和贼之间上演了一场荒诞的较量。

何小沁:您的画风和我们常见的动画片都不太一样,它和您的中国画专业、现代艺术背景有关联吗?您为何偏好这样一个可能有点挑战大众审美的画风?

导演刘健:这是我自己的画风,是很自然的东西,也没有什么参考。因为这是我自己的动画作品,不是比如我要做一个日本漫画风格的作品,这是不一样的东西。丑和美不是绝对的,从我们常规的认识或者以日漫的标准来看可能是丑的,但是在艺术审美范畴里,我认为他们是美的,是不一样的标准。

四、[静止画面]

作为一部动画片,《好极了》很多时候都没有“动”——常常是一个人物的近景,他说话时只有嘴部在动,画面的其他部分都是静止的;而当他听其他人说话时甚至一动不动,只有手中香烟冒出的一缕细细的烟提醒我们,这不是一副静态的图片。

相比一些好莱坞或日本的大制作动画,《好极了》的画面不够流畅,甚至有点flash动画的既视感。从客观条件来说,可能是因为资金和人力比较受限,使得画面看起来有些粗糙和卡顿,但倒形成了一种独特的风格和美感,有返璞归真回到手工艺时代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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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极了》夜景下的铁轨

何小沁:这部电影里有很多相对静止的画面,动作的帧数好像也不是很高,这是出于成本的限制,还是导演的一种美学考虑?

制片人杨城:我认为帧数和流畅不是动画应该追求的目标,黏土动画更不流畅,但它是一种风格。很多真人电影也很慢,但依然是很好的电影,比如北野武的电影里,一些停顿用得很美妙。导演在这部电影里的节奏有一种独特的美感,并且是恰到好处的。

五、[中国字]

《好极了》的画面里有大量文字信息,如背景里随处张贴的小广告、路边的站牌广告、店铺招牌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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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痛我》中出现的便利店招牌

对于中国观众来说,可以从这些文字里获取很多有趣的延展内容,但老外们可能就get不到这些细枝末节了。

比如画面背景处经常出现的“办证”,作为无处不在的“城市牛皮癣”,就有很强的糟粕感和讽刺味道,一串串电话数字格外扎眼。户外硬广里最多出现的是“XXXX房地产”,并且一定得为楼盘起个洋气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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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痛我》广告牌上写着仙林、亚东等南京地名,号召大家去置业

网吧、电信、饭馆、网吧,一个个小店遍布在画面的背景处,似乎有一架望远镜摆在观众眼前,看到的就是现实中一座充满烟火气的城市。

何小沁:您似乎比较偏好杂乱的背景?尤其是背景经常有很多小广告。

导演刘健:应该是我比较喜欢的一种场景,就像我在一个巷子里散步,或者是去菜市场买菜,跟生活很贴近的感觉。因为在这种地方可以看到很多人生活的痕迹,也能看到一些情感。有时候我晚上散步看到一个杂货店亮着灯光,或者看到一个正在看书的人,看到这种场景就很想记录下来。生活其实就是点点滴滴。

何小沁:但这部电影在柏林电影节放映的时候,国外观众可能接收不到这些文字讯息。您是如何考虑的?

导演刘健:我不会顾虑这个,我觉得不是问题吧。如果他们很想了解还是会了解的。(也不会加上字幕翻译?)不会。因为我觉得它是属于电影美学上的东西,有个电影语言,这些他们是可以看懂的,也可以感受到这些场景表达出来的意思。

六、[时代潮流]

《刺痛我》有一个鲜明的时代印记——2008年金融危机,而《好极了》的时间就定位在当下,最明显的信息是广播里正播放着川普和希拉里竞选总统的新闻。在这样一个混乱的时代里,中国人都在纷纷寻找新的出口,影片的很多细节都反映了这个时代的潮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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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说到了房地产广告遍布,反应出房市热的现象;小张是因为想支持女友去韩国整容才抢钱,整容无疑也是时髦潮流;杀手接活是为了要送女儿出国留学,反映出留学潮,等等;

再有,小镇里盖起了天主教堂,家长为了孩子升学去庙里求神,工地的两个人讨论信仰什么神最厉害,小张女友的姐姐戴着十字架去抢钱,建筑公司老板和手下讨论马云和乔布斯的成功学名言,可见这个时代人们的价值观和信仰体系是完全混乱的,找不到心灵归属。

片中还出现了航天器升天的镜头,也可视为这个时代的一个侧影。

何小沁:我们可以在《好极了》中看到很多社会时事,最明显的就是川普竞选演讲的背景音,您为何要在片中加入这样一些元素?

导演刘健:这些东西不刻意选择也是存在的。因为我做的是一个当下中国的故事,发生了就是不可或缺的元素,不是我要刻意筛选什么,是很自然的存在。

七、[黑色幽默]

《好极了》的高明之一在于故事充满黑色幽默,通过种种荒诞情节和误会巧合来展现小人物的窘迫遭遇。

三个例子:

一个是杀手瘦皮正准备对小张下手的时候突然手机响起,一接竟是我们再熟悉不过的推销电话,在这种紧要关头,瘦皮竟还彬彬有礼地婉拒对方,令人捧腹;

二是盗贼黄眼和他的同伙刚刚抢到了巨款,兴高采烈地开车跑路,结果因为不甘心超速要被扣200块钱,就非得攀高去砸监控摄像头,导致触电倒地,到手的钱又不翼而飞(然而镜头一转我们可以看见,车牌其实已经被光盘遮住了,大概是他们自己都忘了);

三是黄眼身为一名盗贼,竟然有成为发明家的远大志向,发明了一堆国产凌凌漆那样的搞怪武器,比如看似是个锤子,拔出来却是一把手枪的东东……这些巧妙的情节设计使得故事在搞笑之余,也更具有讽刺味道了。

八、[现代艺术]

导演刘健作为常年在艺术圈打拼的人,也不忘把这个小圈子的种种怪象放进电影里,比如人为炒高画作价格等等。

在电影里,我们能看到很多令人印象深刻的画作,经过导演确认,这些都是出自他本人之手的作品。“如果用别人的画,一个是有版权问题,另一个故事里你把别人的画捅了,别人也会不高兴的嘛。”导演说。

另外就是《好极了》的配音,对于习惯专业影视配音的观众来说,初听《好极了》的角色配音可能会稍有不适,因为片中人物说话不仅带口音,而且还有一股很特别的语气和腔调。

据导演透露,和上一部《刺痛我》一样,这回他也是请了一些南京艺术圈内的朋友来帮忙配的音,而没有找专业的配音演员,目的也是使这些角色能更贴近现实中的感觉,更富有生活气息。

好极了!这部国产动画把柏林电影节的观众看嗨了

左小祖咒作为动画形象出现在《刺痛我》中

九、[电子乐]

《好极了》的配乐和上一部《刺痛我》一样出彩,上回刘健请来了左小祖咒,这次他从一开始就决定要用电子乐,最终找到纽约的上海复兴方案乐队,合作了两首歌曲。

还有一首歌在片中放了一小段,然后在片尾以片尾曲形式完整呈现,就是张蔷和新裤子合作的电子舞曲《我的八十年代》,是特别提神的一首歌。从柏林观众的反应来看,音乐果然无国界,大家听到这首歌都很嗨,影院瞬间变成音乐节。

最后大家听歌吧!

责任编辑:海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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